<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普通老农民,一辈子忠厚勤劳,如今年近八十,依旧不肯闲下手中的农活。每次陪老父亲围桌吃饭,他总爱喝一碗玉蜀黍糁糊糊,就着俺娘淹制的黄豆豉。慢悠悠翻出爷爷当年讲给他的家族旧事,粗糙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沿,每一个字都透着实打实的认真,总反复叮嘱我要把这些事牢牢记在心里,别让老辈传下的故事断了根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说,我的曾祖父兄弟二人,兄长叫谢明鉴,弟弟叫谢明常,也就是我的亲曾祖父。那时候弟兄俩天不亮就起身揉面烧鏊子,烤出的馍暄软喷香,俩人挑着担子走十几里路赶大集,风里来雨里去,就靠这卖馍的营生把小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兄长性子急,挑着担子走得快,遇上买主少的时候总忍不住上火焦虑;弟弟生性稳重,遇事不慌,总能想办法把剩下的馍平价分给赶晚集的穷苦人家。俩兄弟都是实打实老实肯干的庄稼汉,一家人的日子在村里也算中上水平,平日里总想着接济同村日子熬得难的老街坊。就说村里有户姓焦的父子,日子过得揭不开锅,老父亲过世后连下葬的钱都凑不出来,儿子哭着找上门来借钱,我曾祖父二话不说就把兜里攒了许久的碎银子全塞给他,转头又给他装了半袋还冒着热气的馍,叮嘱他先把丧事办妥当,别饿着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大曾祖父进城办事,半路撞见个邻村熟人,那人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硬说有事要请他帮忙,大曾祖父推辞不过便跟着去了。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人伙同另外两人偷了别家的财物,拿不动才诓他来搭手。大曾祖父看清地上堆着的不属于那人的物件,脸色瞬间沉了,转身刚要走,就被巡街的县差围了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锁进了县大牢,任凭他怎么辩解自己是被诓骗来的,还是遭了屈打成招。家里人得到消息急得团团转,把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上下打点,却半点用都没有。大牢里条件苛酷,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没过两个月,大曾祖父就含冤死在牢里,连尸首都没能好好运回家安葬。大曾祖母受不住这晴天霹雳的打击,撇下刚会走的幼女,带着尚在襁褓的男婴回了娘家,日子过得自顾不暇,再也没能回来。留下的幼女就由我曾祖父接过来收养,疼得像亲闺女一样,后来成了我的大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便排在第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也常听大爷爷和爷爷念叨这些旧事,冬天我跟着爷爷睡,爷爷夜里去牲口棚照看牲畜,总坐在暖黄的马灯旁给我讲这些过往。等我上了小学,学校离家远,离大爷爷家近,我便常去大爷爷家留宿,他也总拉着我絮絮说起这些老故事,讲完总轻轻叹一口气,那语气里裹着对过往的无奈,又藏着对往后日子的盼头。如今父亲年岁大了,牙口松了,说起这些旧事的语速更慢了,却还是总挂在嘴边,说这么多年他一直盼着,哪天大曾祖父那一支的后人能寻回根脉,认祖归宗。想来这就是血脉里的牵挂吧,哪怕隔了好几代人,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念想,从来都没有淡过半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