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时光中消逝的……

拉二胡的懒老头

来版纳这几天，赶上连雨天。没啥事又出不了门，闲来翻看隐藏相册中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泛黄的姥爷照片映入眼帘，由此想到了姥姥。在整个童年的记忆中，是姥姥养育我们长大，虽然60多年过去了，但往昔的一幕幕又象影片一样浮现在脑海，而最难忘的就是姥姥那双手了 ……

—— 题记

姥姥是个苦命人，原因得先从姥爷说起。

姥爷23岁那年（1928年）从东北陆军讲武堂第七期毕业后，即留在张学良的身边任高级参谋。此后就一直陪在少帅身边。“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军大部份滞留在关内，大家群情激愤，要求打回老家去。张也不想听从蒋的命令剿红军，就决定与楊虎城共同举行兵谏，发动了“西安事变”。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少帅陪蒋返南京，同去的就有姥爷和另外两名高官，都是少帅最信得过的人。结果飞机到南京一落地，就都被囚禁起来，不同的是少帅被软禁在一栋单独别墅，而三名高官被直接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此后，少帅开始了长达50年的软禁生涯，而另三人中，一人投身国民党军队，姥爷和另一人也天天被劝加入国军队伍，并封官许愿，俩人坚持要到少帅身边，但均被拒绝。如此反复数月后，蒋失去了耐心，两人被秘密杀害。

（当时在监狱里，姥爷托一个将要刑滿释放的东北人给家捎了口信：“麻烦你告诉家人，我在南京监狱，如不死一年内必有回信，如无回音就不必找了）。

　　山倒了，姥姥苦难的日子来了。作为长房媳妇，即要操心和管理大院的里外事务，又要即当爹又当妈的独自养育四个女儿。（其中小姨早年因病去逝）。

失去丈夫和幼女，并没有压垮姥姥，她用顽强的意志和精明的头脑，加一双巧手把家里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条，服服帖帖。

然而，在当年日伪统治下的东北，日本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的人家的。三天两头就会有汉奸翻译领着日本兵，到家来敲诈勒索。据妈妈回忆，最凶险的一次差点被带走：

“八嘎”！日本兵冲着姥姥吼叫，翻译露出两个大金牙过来帮腔：“太君说了，你家是反滿抗日家属，要带走人问话”。妈妈当年十三岁，见日本兵来，躲在厨房缸后面，被发现后带到前院，吓得脸色刹白。翻译皮笑肉不笑地对姥姥说：“太君要把你闺女带走问话，我也救不了她……”。说完就要带妈妈走。“等等”！姥姥大声说完，疾步返回上房，从炕琴柜里拿出一些金条小宝等，当着日本人的面交给了翻译，那翻译媚笑着对日本人嘀咕了几句就都走了。破财免灾，姥姥算是把妈妈从虎口中救了回来。

太姥爷那辈买卖做的挺大，家境殷实，两儿子，一学文一学武。后来得知姥爷死讯后，太姥爷把大部分房，地及财产转移到三姥爷名下（二姥爷死的早），只给姥姥家留下小部分。但这样，反到让姥姥省下很多精力，全身心的培养三个女儿。妈妈和二姨也很争气，先后考上了国高，当时学校的名称大概叫什么国立女子高等学校。

姥姥考虑的很长远，让姐俩学会计专业，将来在社会上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毕业后果然都当了会计。

解放前后，妈妈和二姨三姨先后都结了婚，有了孩子。姥姥那双手几乎闲不下来了。

二姨夫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二姨随他去了黑龙江一个劳改农场，二姨两个儿子留在沈阳由姥姥抚养。三姨也随姨夫去了哈尔滨，把俩儿子留下也由姥姥带着，加上我们家哥们四个（老弟当时太小，由妈妈带上单位托儿所），这样，我们一共七个姨表兄弟，清一色的秃小子，年纪相差不大。姥姥就象个放羊的每天看管着我们。

姥姥看管我们归纳起来就两字：“爱与打”。所谓爱，就是照顾我们日常生活。每天早早起来做饭，把我们答兑上学了，自已才囫囵对付一口。困难那几年，口粮不够，我们一群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隔三差五的，姥姥就会把我叫到跟前（我是长孙）从袖筒里退出两个金戒子对我说：“去上头（姥姥把繁华的中街叫上头）银行把它卖了，不要让别人看见”。

至今还记得，那银行柜台高高的，柜台里那半大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低着头，用天平秤挨个给戒子称重，然后两眼越过镜片对我说：“两戒子一个8块一个7块，嗯……下次让你家大人来哈”。人家可能是见我一个小孩家的，怕把这笔钱弄丢了说不清，也是好意。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囁嚅的说：“我姥年纪大，来不了”。听罢，那山羊胡叹了口气，没再说啥。后来总去，竟不再说问了。

一个11岁的小孩，手心里攥着钱，一路小跑奔回家。姥姥接过钱，看我滿头汗，发现钱已经潮湿了，心疼的把我搂进怀里，用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刹那间，心里暖暖的。

说到打，姥姥有两大“法宝”。一是鸡毛掸子打屁股，二是掐大腿。掐还不算完，最后拧那一下，才是疼的钻心。

半大小子哪有不贪玩的，一次放暑假去二大坝野浴。不敢带小的，我们四个大点的去了。怕时间长被姥姥发现，扑嗵几下感觉凉快就回家了。

一进大门，就见姥姥坐在二门的小凉亭里，一手拿着蒲扇，一手反拿着鸡毛掸子等着我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顿打是跑不了啦。

姥姥气的开骂：“小兔崽子，都给我滚到上屋撅着去”！随着啪的关门声，我的胆也跟着颤了一下。“说吧！你们几个干啥去了”！姥姥厉声责问。“到同学家玩去了”，我小声应答。“呵！还学会撒谎了，都把胳膊伸过来”，姥姥在我胳膊上用手指甲一划，就出现了一道白印。随后嗖的一声响，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掸子把，一阵剧痛直冲后脑。“我今天不打他三人，就打你！你是老大，就你挑的头”！接着就觉得大腿里子揪心的疼，再一拧劲，我便杀猪般的哭叫起来。

第二天，起不来炕了。不是打的，是野浴着凉感冒发烧。姥姥知道后，一大早就背我去上屋，让爸妈都上班去，别耽误工作，并说她有办法降温。

这应该是记忆中最好吃的蛋花疙瘩汤了。姥姥一边心疼的摸着我的脑袋，一边叫我慢点吃：“锅里还有，别烫着嗓子”。说完姥姥转过身子，用手擦拭着眼泪……可能是为昨天打我的事后悔吧！过了一会，姥姥把我背心脱掉，让我后背朝上躺着别动，给我刮痧。

当酒精棉团涂滿后背时，我冷的发抖，姥姥用桃木刮板开始为我刮后背。一下，两下……慢慢地我听到了喘息声，回头发现姥姥额头的汗珠在无声的滴落，由于用力，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每推一下刮板都在轻轻颤抖……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去野浴。

一晃，在“爱与打”中我上了中学，又上了中专。毕业后分到外地铁岭。当我第一次开资看到能挣那么多钱，高兴的直蹦高。手里握着33元钱（中专毕业参加工作，算干部在编，技术员职称，33元是最低工资标准）直觉想到的，就是给姥姥买好吃的。

在外地单位不休息，攒够四个礼拜天回沈阳，在家呆四天再返回单位。记得当时沈阳到铁岭的火车票才一块七毛钱。

当我拎着“稻香村”的糕点盒出现在姥姥面前时，姥姥透过花镜一眼就认出了我，接过点心盒，嘴里还喃喃的念叨：“我得外孙子祭喽，得祭喽……知足啦……”，拉着我的手坐在炕沿上。“让姥看看，咋瘦了呢？拿走那床麻花被暖和不？这回有钱了，嫌旧就买床新被”。那张慈祥的脸上漾着滿满的幸福……

参加工作半年多的光景，有一天收到电报：“姥病重，速归”，我撂下工作就往家赶，但还是晚了一步。我跪在姥姥的遗像前失声痛哭，埋怨家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恨我自已为什么每月回来，没发现姥姥身体有异常。而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心力衰竭。

姥姥其实就是老死的，但何尝不是累死的？姥姥，您的人生实在是太累了，也该歇会了。

为家族累，为小家累，为儿女累，为孙辈累。战争年代失去姥爷，中年时又失去小姨，晚年又赶上困难时期，为我们孙辈的健康付出了所有。您用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那个年代本不该压在您身上的重担！

恍惚中，又见姥姥那双苍老的手出现在眼前，我紧紧抓住，久久不愿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