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监考引发的教育随想

苦行僧

题 记

教育是育木，不是催花。

我们守着一方课堂，静待心性生根，接纳成长万千模样。

期中轮值监考，昨日首场是七年级数学。考场里频频有学生举手，大多只是寻借三角板、直尺，用来绘制数轴。帮孩子们安顿妥当，我缓缓穿行在课桌椅之间巡场，却留意到好几名学生卡在了第16题。

这道题分设两小问，其一考察有理数加法结合律，其二考察乘法分配律逆运算。这些孩子埋首伏案，笔尖不曾停歇，耗费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时间，可最后的答案，尽数错了。想来平日里，他们大概常常承受数学老师的责备。

这并不是少数孩子的困境。他们不是完全没有能力解题，而是提笔在先、思考在后；也并非天资愚钝，只是心性浮躁，耐不住学习里漫长清寂的时光。

在乡村中小学，这样的现象尤为明显：名列前茅者，常常多是女孩。难道男孩天生就学不好吗？其实很多男孩子思维灵动、反应迅捷，可惜成绩总是起伏不定，根源多在定力二字。

女孩大多沉静内敛，踏实耐苦，杂念少，肯下笨功夫。纵使天资不算拔尖，日复一日的沉淀，也能慢慢抵达想要的远方。

我曾遇见一位九年级女生，其余各科尚可，唯独数学常年徘徊在六十多分，是压在她心底的一块巨石。临近升学，她迫切想要跨过这道坎，便把所有零碎时间，都交给了数学习题。每每相逢，总要追着我请教。旁人眼中简单的题目，于她，却重如关山。可她不肯止步，反复打磨。中考放榜之时，她数学考出119分，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一中重点班。

也见过一个天赋亮眼的男孩。九年级初次摸底，稳居班级前三。家长满心欢喜，想用一部智能手机激励他冲刺重点班。不曾想，方寸屏幕，慢慢消磨了他所有锐气。手机没收、家校沟通、停课自省，几番拉扯，终究没能稳住涣散的心。后来他转入普通高中，不到一年便被劝退。

父亲带着他去往工地做工。一日劳作疲惫，他瘫坐在尘土里，再也不愿起身，哭诉这活儿不是人能承受的。他父亲痛心呵斥：“难道我不是人？我小学毕业便外出谋生，一干二十余年。你才坚持几日，就叫苦不迭？办公室的工作体面轻松，你可有对应的本事？”

切身的辛劳，才敲醒了年少的迷茫。后来他重返校园，沉心苦读，如愿考上大学。

常听一句话：聪明而勤奋，近乎神明；资质寻常而勤奋，方能成人；既不聪慧又不肯勤勉，反倒逍遥似仙。这话虽有戏谑，细细品读，却藏着成长的真相。

如今的孩子聪慧鲜活，眼里有星光，可育人之路，常常让人默然感慨。时代变迁，旧日严苛的管教方式早已远去，师生之间的边界，分寸难握。悟性好、懂自律的孩子，稍加点拨便能向前；最难引导的，是心性浮躁、缺少自持的少年。对这类孩子的管教，常常波折重重，为师若无足够的耐心与智慧，想引他们走稳前路，实在耗尽心神。

很多少年，总要一头撞上南墙，尝到苦楚，才愿意回头自省。倘若撞了南墙，只知怨怼周遭，不肯向内反思，旁人再多良言规劝，终究是徒劳。

育人之本，从来不是强求每一棵树同期绽放繁花。我们能做的，是及时修剪旁逸的斜枝，护住主干向阳生长，尽力把孩子培育成立身有用之人。不必逼迫所有人拥挤在升学这一座独木桥上。尊重差异，顺势引导，帮孩子少走弯路，人生转角处，自有柳暗花明。

后 记

青苗有快慢，花期有先后。

教育不是一条标准答案的直路，是一场温柔而长久的守望。

愿我们为师者，多一份包容，少一份焦灼；愿每一个少年，都能在试错里清醒，在沉淀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