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情怀遇上伤口

凡人微光～毕海成

　　我向来睡眠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连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缓缓注入静脉的那一刻，我都在想，这大概是我今天最安稳的一觉。可今夜，纯粹的那种失眠找上了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像一口干涸的井，明明灌满了心事，却一滴也渗不进梦乡。

安排看完我就开始纠结了。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没人应，也就落陌的躺下了。此时一张张熟悉的脸开始在脑海里挂幕，我隔着手机，笑了，可笑着笑着，嘴角就沉了下去。

有些事，盼了几十年。比如见一面，比如当面说一声谢谢。可有些事，也恰好赶上了。身体这东西，年轻时候不觉得，如今它像一位脾气古怪的房东，隔三差五给你停个水、断个电。我现在的日子，是掐着小时过的：出门前要盘算带的药少不少；三餐营养够不够；那里有没有残障卫生间；参会的两三个小时，我的造口能否坚持住；三天要换一次药是否具备条件；还有细菌感染这四个字，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人多的地方不敢久留，太冷的地方不敢多待等等。尽管克服了很多，但一结合安排感觉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些东西，没有预设，自己知道自己想着。前期准备的都是“怎么去”“住哪儿”“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而到了此刻我心里装着的，却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一条都不能落下。疏忽有可能走向万劫不复。这句话听起来重，可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旁人只看见他手里的平衡杆好不好看，却看不见他脚底下是深渊。我心里也明白，凡事都以普式标准为基础。可就是这普式的方式，让我纠结。很多东西在别人看来简单极了，穿件像样的衣服，坐几小时的车，吃一顿桌餐，笑呵呵地合几个影，然后说“下次再见”。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成了奢望。我不能吃桌餐，因为有些菜我碰不得；我不能久坐，因为伤口会抗议；我不能跟着大家东奔西走，因为身体会亮红灯。哎呀妈呀，这一寻思，我咋这么完犊子呢？

别人关注的是方式。是用怎样的形式把它办得漂亮、办得热闹。而我，必须为我自己的身体指标负责。这不是矫情，是活着的底线。不能为了一个情怀，让自己走向另一个死循环。那个循环一旦启动，可能就是另一场万劫不复。

很多人不懂。因为他们大多数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们不会在出门前对着一皮箱药发呆，不会留意酒店有没有扶手，不会在间隙中偷偷找个角落换药，也不会有人知道道别后我会又一次走进医院等待着用药指令。

以为我是为了热闹？真不是。我是为了谢恩。有些话我记了三十年，就想当面说一声谢谢。可这份心意，我得揣着它，穿过一整套身体的关卡，才能送到面前。

形式是给人看的，而真正的东西永远在内心。我想，这世间永远都是好走的路人潮拥挤，难走的路寥寥无几。那些热闹里，有多少人是真心想见一个人，又有多少人只是习惯了“该到场”的节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路不好走，每一步都得掂量。掂量完了，也许我还是会去，也许我不会。可无论去与不去，那份谢恩的心，不会因为人没到就少了半分。

今夜失眠，纯粹的那种。心里搁着一件事，放不下，也提不起。窗外的夜黑得匀匀，像一块铺开的旧布，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我躺在黑暗里，想着一件事：这世上有些情义，是走不到跟前的，可它一直在心里亮着，比客厅里那盏灯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