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魂（短篇小说）

张小城

文/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图/网络自制

阿太是在船上断的气。

那天风平，浪也平，桅杆上晾着阿爸的汗衫，纹丝不动。阿太躺在船艄那个凹下去的舱位里，身上盖着一块补了七道帆布的旧篷。她已经三天咽不下一粒米，只喝阿妈用铜吊子熬的鱼汤，汤里搁了一点点盐，盐是凭票的。阿爸蹲在船头，把橹搁在腿边，不说话。整条七米长的连家船静得像一块漂在水上的石头。阿太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潮来了没有。”阿妈看了看船帮外的水线，说来了。阿太就把眼睛又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那是1962年，我六岁，或者七岁。船上的人记不住生日，只记得潮水。

阿太的丧事是在滩涂上办的。连家船民不上岸，死了也不上岸。可人死在船上，尸首总不能一直搁着。族里的老辈说，阿太跟了一辈子海，魂早就交给海了，得先问海要不要。于是阿爸在船头烧了一刀黄纸，念了几句，纸灰旋了三圈，落在水里，没散。那就是海收了。当天夜里，阿太被裹进那张旧篷里，阿爸摇着船，往深水去。我跟在船艄，阿妈捂住我的眼睛，我从她指缝里看见阿爸把篷布一头掀开，阿太的身子滑进水里，几乎没有声响。海面黑得像铁，合拢得极快。

阿妈哭不出声。连家船上的女人哭，都是把脸埋进淘米水里哭的。

阿太死后第七天，阿爸从镇上回来，腋下夹着一捆稻草。他蹲在船尾，用草绳扎了一个人形，有我膝盖高，往里面塞了一张红纸条，上面请岸上识字的人写了阿太的生辰。阿妈把阿太那件压在箱底的青布衫翻出来，给稻草人穿上。衣服太大了，稻草人的手脚支棱着，像一个穿了大褂的瘦孩子。阿爸把它搁在船头的米缸盖上，每天开饭前先盛一勺，搁在它面前。他说，这是“潮魂”。阿太的尸首找不回来了，魂还在海上漂着，得把它喊回家。

喊魂是在涨潮的夜里。阿妈站在船艄，面朝阿太下水的那片洋面，喊：“阿姆——屋里来呵——”我蹲在她脚边，跟着应：“呵来啰。”阿妈喊一声，我应一声，一直喊到潮水漫过滩涂上最后一道泥坎，喊到招魂幡上挂着的那件青布衫的袖子动了一下。阿爸说动了就是魂进了衣裳。他把稻草人抱进船舱，放在阿太生前躺过的地方，盖上那块旧篷。第二天，稻草人进了岸上一口薄皮棺材，坟立在半山腰，朝南，看得见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的魂可以装进一把稻草里。

阿爸是船老大。在连家船上，船老大不是官，但比官大。出海的时候，船上几个人，包括阿爸自己，都得听一个人的——喊号子的人。摇橹有摇橹的号子，起锚有起锚的号子，拔篷有拔篷的号子。阿爸的嗓子不高，可号子从他嘴里出来，每一声都砸在力气该砸的地方。有一回冬汛，风来得邪，船在浪里横着走，篷帆吃满了风，再拔不起来就要翻。阿爸吼了一声“拔——”，全船的人跟着应“嗨佐”，手一齐攥住篷绳，脚趾抠住船板，一拉，一送，篷升到顶，船正过来了。我缩在舱口，看见阿爸的后颈上青筋暴起来，像船缆的纹路。

那根缆一样的青筋，后来再也没消下去。

阿爸说，船老大最怕的不是风，是“没号子”。有一年，隔壁船的老周出海，回来少了一个人。老周说，起网的时候，那人一脚踩滑，掉进舱里，后脑磕在铁锚上，没喊出声就没了。船在洋面上，尸首不能搁，老周对着海说了三声“得罪”，把人推下去了。从那以后，老周船上再没人喊号子。不出半年，船就散了伙。连家船上的规矩，死人不怕，怕的是魂没有落脚的地方。号子就是魂的落脚。喊一声，应一声，力气就齐了；力气齐了，魂就齐了。

我十五岁那年，渔村来了通知。说是要“连家船民上岸定居”。工作队的干部站在滩涂上，拿着铁皮喇叭喊：搬上来，住下来，富起来。阿爸蹲在船头，把橹横在膝上，听了一句，没听完，起身走了。他回到船舱里，把那个稻草人从米缸盖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坐了一下午。稻草人的青布衫早就褪成灰白色了，稻草从袖口往外钻，阿妈用针线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的。

那天晚上阿爸喝了酒。船上不兴喝酒，出海前喝酒是大忌。但他喝了，喝的是地瓜烧，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他喝一口，把碗递给我，我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呛出来。阿爸说：“你阿太的魂，在岸上没有地方住。”我说，坟不是在岸上吗。阿爸摇头：“坟是坟，魂是魂。连家船民的魂在船板上，在橹把上，在号子里。上了岸，号子往哪儿喊？”

可船还是拆了。

拆船那天，阿爸不在。他一大早摇着一条借来的舢板出了海，说是去收几根昨日下的蟹笼。阿妈站在岸上，看着工作队的人把那条七米长的木船拖上滩涂，用斧头和锯子把它解成一块一块的船板。船板堆在岸边，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阿妈蹲在船板堆旁边，用手摸那些木纹。有一块板子上还留着阿爸刻的一道槽，是他年轻时用鱼刀试刀刃深浅时留下的，槽口已经被手汗和海水磨得发亮。阿妈把那块板子抽出来，抱回了岸上的新屋。新屋是两层砖房，政府补了钱，自己添了一点，楼上住人，楼下堆网具。阿妈把船板靠在堂屋的墙角，阿爸出海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搬进新屋的头一个月，阿爸夜里睡不着。他躺在钢丝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他说，没有浪晃着，骨头里发空。后来他索性抱了一床棉被，铺在堂屋的地上睡。地上凉，但他说“接地气”。阿妈骂他，他也不还嘴，只是每天早上把被子卷起来，靠在船板旁边。

真正让阿爸垮掉的，是号子没了用处。

岸上的码头修了水泥台阶，渔船换成了机帆船，起锚用绞车，拔篷用卷扬机。阿爸被安排到一艘集体渔船上当老大，第一次出港，他照例吼了一嗓子“起——”，船上的人看着他，没人应“嗨佐”。一个年轻后生说，阿爸，现在有机器，不用喊了。阿爸的嗓子卡在半空中，像一口痰咳不出来。那天他在船艏站了整整一个潮时，看着绞车把锚链一圈一圈地收上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不再喊号子了。回到家，他坐在堂屋的船板旁边，拿一块砂纸打磨那块板子的边缘，磨了又磨，磨到木头的棱角全成了圆润的弧。阿妈说，别磨了，再磨就薄了。他说，薄了轻，轻了浮得起来。

阿爸是七十三岁那年走的。走之前三天，他把那块船板从墙角搬出来，让我帮他竖在床头。船板靠着墙，他躺在床上，侧着脸就能看见。他跟我说，他看见阿太了。阿太还穿着那件青布衫，坐在船艄，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船底下是清亮亮的水。阿太对他说，号子别停。

他走的那天夜里，潮水涨得很大。阿妈在堂屋里点了一炷香，搁在船板前面。我站在门口，面朝海的方向，喊了一声：“阿爸——屋里来呵——”没有人应。

阿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说了一句：“呵来啰。”

后来我把那块船板做成了堂屋的条案。板子上的鱼刀槽还在，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河床。每年开渔之前，阿妈会在条案上摆三碗酒，一碗给阿太，一碗给阿爸，一碗放在最靠海的那一头，碗底压一张红纸，上面写四个字：海魂安在。

去年，虾峙岛上的礁岙村修了一座海难纪念馆。馆里有一面墙，刻着1959年吕泗洋海难中遇难者的名字。我开车带阿妈去，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阿太的。工作人员说，当年很多连家船民的尸首没有捞回来，名字也就没有录全。阿妈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稻草人——她一直留着，稻草换过三回，青布衫还是那件——搁在墙根下。

出馆的时候，海风从礁岙的山口灌进来，带着盐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阿妈忽然停住脚，侧了侧耳朵。我问她听什么。她说：“号子。你阿爸在喊号子。”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可我知道，在某个潮水漫过滩涂的时辰，在某个连家船还没有被拆散的年代，那些号子确实存在过。它们不需要被听见。它们只需要被应一声。

“呵来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