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庙遐思

知秋

　　儿时的无线电广播，是那个年代我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渠道。记得一九七九年九月一日，评书表演艺术家刘兰芳在鞍山电台首播《岳飞传》，这是一部让我们魂牵梦萦的评书。每晚还不到六点半，一家老小便围坐在收音机旁，聚精会神听刘兰芳绘声绘色讲述岳飞抗金的故事。手持沥泉神矛的岳元帅，率领岳家军精忠报国、用兵如神，直杀得金兀术发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慨叹！

　　那时父亲跟我说，老评书《说岳全传》里，藏着一套奇妙的转世传说：岳飞是如来佛祖座前灵山大鹏金翅护法神鸟。他在雷音寺啄杀女土蝠，也就是后来的王氏；又于黄河边上啄伤铁背虬王（秦桧）、啄死团鱼精万俟卨（mò qí xiè）。玉帝遣赤须龙（金兀术）下界扰乱宋室，大鹏随之投胎，于是凡间便有了岳飞、金兀术、秦桧、王氏、万俟卨这一场宿世恩怨。

　　听到岳母刺字一回，母亲将“精忠报国”四个字，一针一针刺在岳飞后背，叮嘱他永世忠心，不可作乱。岳飞牢牢记下这份嘱托。后来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急召他从前线返回。途中他在一座庙宇借宿，寺中老和尚看出他此去凶多吉少，暗中示意他起兵自保。岳飞明知前路凶险，却宁肯蒙冤赴死，也不肯做乱臣贼子。最终秦桧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将岳元帅、长子岳云、女婿张宪一同杀害于风波亭。书中那“披麻问”的酷刑，一条条麻皮从身上撕扯下来，听得我们泪流满面，忍不住为忠臣的遭遇愤愤不平。

　　世人皆知，凭岳家军的声势，直捣黄龙、迎回徽钦二帝，并非难事。可宋高宗赵构有一块心病：若二圣南归，自己的帝位将何以自处？这才是岳飞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他无意中触碰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红线。不少人评说岳飞是愚忠，实则不然。倘若他依从老僧的暗示起兵，历史或将改写。可岳飞就是岳飞，岳母刺下的忠字，早已深入血脉。正是这份选择，才有后世追封的岳武穆，才有岳王庙千秋香火，供后人瞻仰凭吊。

　　百姓听闻敬重的岳元帅蒙冤殉难，悲愤满腔，却无力扭转乾坤，唯有暗自悲恸。南宋年间，一位面食商贩义愤填膺，将满腔愤慨尽数寄托于面点之中。他效仿秦桧、王氏身形，揉捏出两枚面塑人像，投入滚沸油锅中炸制，以此痛斥奸佞、纾解胸中戾气。

城中民众知晓后，纷纷争相购买，借吃食宣泄愤慨。“油炸桧”自此流传于世，演变成如今日常食用的炸油条。寻常市井小吃，承载着普罗大众最质朴的是非观。世人心底自有一把公允标尺，忠臣良将、奸邪小人，千秋功过，自有公论。

　　岳飞遇害风波亭，传说亭畔一株古柏同日枯萎。令人称奇的是，枯柏并未腐朽消散，慢慢化作坚如金石的树化石，后人敬称它为精忠柏。

　　岳飞的《满江红》千百年来被世人传诵不衰。词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一句，英雄气概扑面而来，脍炙人口，尽显忠臣一腔豪迈的家国情怀。

　　岳飞、岳云、张宪三座坟冢紧紧相连，墓前摆满敬献的鲜花。千秋之下，世人的心意始终如一：忠臣孝子，万众敬仰；奸佞之徒，人人唾弃。昔日帝王亦期许臣子如岳飞一般守节尽忠，岳飞父子，遂成忠良的象征。那句“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便是对这份忠奸之辨最动人的注脚。

　　岳坟阙下四尊铁像反剪双手，面墓长跪，正是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四人被铸为铁像，成了奸佞的代名词，永久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清代乾隆十七年的状元秦大士，曾与友人同游岳坟。同行之人拿他的秦姓打趣，他当即吟出一联：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虽同为秦姓，却分明忠奸殊途，这也成了岳坟流传久远的一段佳话。

　　不过近些年来，也不乏为秦桧翻案的声音。有人提出疑问：仅凭一个宰相，哪里能轻易除掉手握重兵的岳元帅，真正的元凶该是宋高宗赵构。可换个角度设想，倘若高宗决意要杀岳飞，秦桧能挺身力保，结局或许便是另一番光景。说到底，秦桧审时度势、趋奉君意，与赵构同调合拍。若是他不算主谋奸相，又有谁能担得起这罪名？

　　古话说，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国家便可无往而不惧。蔺相如完璧归赵，廉颇负荆请罪，将相和而赵国稳固。文武同心，才是家国安稳的根基。岳飞一心报国，本是千古范本，奈何朝堂之内，难成同心之局，只留下这岳庙青山，供后人长久凭吊。

　　作者宋斌，笔名知秋，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周三读书会副秘书长。铁路货车检修工程师，美篇生活领域优质作者。自 2016 年开始写美篇，作品加精至 1114篇；于齐鲁壹点发布文章 1023篇。2024 年 1 月获齐鲁晚报·齐鲁壹点《2023 年度影响力创作个人》荣誉证书；2023 年 6 月、2024 年 8、9 月获评优秀个人壹点号；2025 年 6 月获母亲节优秀征文奖励，五次荣登壹点号风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