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过河·另一半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电话是省扫黑办打来的。

黄燕听完第一句，手指就开始发麻。对方语气不冷不热，通知她下周去“配合了解一些情况”。她干了十几年监督新闻，听得出来这话的分量——先挂号，后算账。

挂了电话，她点了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她没察觉。

上个月在河北那个县，宣传部老刘还拍着她肩膀说“兄弟，这篇稿子先压压，回头给你安排个专题”。老刘现在估计也在写情况说明。再往前数，内蒙的砖窑、山东的化工厂、东北那个没证的搅拌站……她跑过的县，发过的稿，收过的“协调费”，大数据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

这半个月，圈子里风声鹤唳。好几个老搭档陆续接到核查电话，有人连夜退了群，有人把手机关了三天。黄燕把微信签名改成“休假中”，任何线索、任何求助，一律回一句：“形势太紧，不敢碰。”

她怕倒查，怕溯源，怕那些年踩过的浑水回头把她淹了。

可她忘了，小时候课本里《小马过河》，从来都有另一半。

松鼠说水深，会淹死；老牛说水浅，刚过脚。水的深浅，从来不由河决定。

七月中旬，毕节织金县一个施工队辗转找到她。

四百万方土石方，干了几年，快收尾了，黄金集团单方清场，强行让他们出局，工程款分文不结、拒不对账。工人工资、设备垫资全压死了。企业被逼到绝路，推土机横在进场路口，堵着不让对方进。

县里定性：聚众滋事，涉嫌涉黑。

案子进了法院，是非还没判。施工队家属发来一段视频——推土机停在路口，一个工人蹲在履带旁边抽烟，身后是还没运走的碎石堆。视频最后几秒，镜头扫过工人的脸，全是灰，眼睛红着。

黄燕看了三遍，把视频删了。

对方又发消息：不用报道，不用采访，您能不能来法院旁听一下，就坐着，记录记录。

她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回过去：“现在形势紧得不行，这种事我碰不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很久。

八月头上，木里县法院开庭。黄燕没去。

她后来听人说，那天旁听席上坐着另一个记者，背着旧帆布包，安安静静坐了一上午。庭审出来，那人跟施工队家属在台阶下说了几句话，记了满满两页纸。

黄燕站在自家阳台上，抽完最后一根烟。

法院台阶朝哪开她都知道。她只是没上去。

河一直在那里。有人蹚过去了，有人站在岸边，把自己站成了另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