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钩沉》第三十五章作者陈国庚

沧海一粟

第三十五章

一轮皓月高高的挂在空中，圆圆的，亮亮的，今天大概是农历二月十六吧。月光铺在绕城东流的大河面上，也落在独坐岸边的孟昭阳身上。虽说已经入春，夜里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

孟昭阳一动不动，坐在这块他常来静思的圆滑青石上。耳边是河水奔流不息的声响，往事一桩桩在心底翻涌，又一次想起下乡的那些日子。石槽村外那条河，也像眼前这条大河一样，日夜不停向前奔淌。他心里实在惦念山里的乡亲，只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着有分量，心里踏实，活得有尊严。

商务局换了新班子，新来的领导也查清了孟昭阳的情况，斟酌许久，终究没有推翻原先的调动决定。官场里新官不理旧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谁也不愿为了一个普通干部，去触动盘根错节的旧格局，损害旁人的既得利益。领导只能用一贯的说辞好言安抚，说自己刚到任，情况还摸不透，这件事先放一放，以后再找机会调整。孟昭阳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又一场搪塞，可他没有争辩的余地，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服从安排，去物资公司报到上班。

当初下乡立功受奖，按会上的说法本当予以重用。就算不提拔，留在原岗位干本职工作，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谁能想到，一趟下乡历练下来，反倒被调到企业，连行政干部的待遇也一并丢掉了。他想起下乡动员会上，县领导那些慷慨激昂、催人奋进的讲话，如今回味，只觉满心寒凉。原来那些动人的许诺，只是哄着实心人埋头苦干的空话。干部亲属、临时工、合同工靠着门路顺顺当当进了编制，享受行政待遇；而他正经院校毕业、国家正式干部，只一纸“工作需要”，就被轻轻挪到一边，成了企业职工。偌大一个地方，竟没有他说理的去处。

他也曾去找过柳絮的哥哥。这人在官场摸爬多年，老成圆滑，话说得客气周全，只推说各单位人事安排外人不便插手。说白了，就是不愿为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人物出头，大家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好在那个姓吴的干部结局不妙，贪腐问题被一一查实，影响很坏，新来的领导紧抓这件案子，检察机关已经介入，丢官之外，怕是难逃牢狱。听到这个消息，孟昭阳压抑的心底，才稍稍有一点宽慰。

这时，西晋左思那首《郁郁涧底松》浮上脑海：“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念书时听老师讲解，只当是封建时代官场的旧事，隔着一层纸。如今亲身历经浮沉，才算读懂诗句里藏了千百年的委屈与无奈。

他抬眼望向天上明月，不由想起嫦娥奔月。她明明知晓广寒宫清冷孤寂，依旧选择飞向月宫；吴刚分明知道桂树砍而复生，依旧年复一年挥动斧头。或许这便是人心里的一种念想，一份精神上的寄托。人一旦丢掉了追求与信仰，活着便空洞无味。一个民族若是失了信仰，也就没有凝聚人心的力量。他想起为建国舍生的英烈，想起动乱之中蒙冤受难的先辈，想起被无端戴上帽子、全家遣送回乡的人家，再想想王二蛋一众社员常年窘迫的日子。两相比较，自己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官本位的积习、分配上的偏私，古往今来，太平年月里常常难以根除。他慢慢宽慰自己，世间人情本就亲疏有别，人总会优先照顾自己圈子里的人，而他恰好不在其中，被边缘化也就不足为奇。民间常说，人不和命争，民不和官争，随遇而安，是寻常百姓自保的法子。

可挫折从来只能困住心志软弱的人。于他而言，坎坷不过是路上一块挡脚的石头，抬脚绕开便是。人心的格局，决定眼里的天地。不被重用、调到企业，又能如何？世上有才肯干却际遇坎坷的人还有很多，人家也一样好好活着。父亲从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活着，才是最大的赢家。

他低声默念苏东坡黄州写下的词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东坡身负才干，为官一心为民，却屡遭构陷贬谪，身处蛮荒之地，依旧不改豁达。比起东坡的境遇，自己这点失意实在不值一提。人生起落本是常态，名利都是身外之物。身在纷乱时局，唯有静观变局、守住本心，才是该走的路。

人世间本就没有一路坦途，泥泞荆棘原是常态。磨难压在身上，既是苦楚，也是淬炼。想到这里，孟昭阳抬手拍去裤上尘土，站起身来。他踏着松软河滩，一步步走上石墙的台阶，在月光里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忽然，一片乌云飘来，掩住天上圆月，四下一下子沉进昏暗。前路石板高低不平，夜色迷蒙。孟昭阳没有驻足停顿，借着微弱天光，稳稳地继续向前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