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深秋——西坝公园散步记

夷陵居士

推开窗，秋意便悄无声息地漫进来了。

退休后，日子像被拉长的面，慢下来，也舒展了。早晨不必急着出门，夜里也不再为明天的事悬着心。

我住得离公园近，一抬眼便能望见。这几年，树长得愈发高了，枝叶把窗外遮得严实，满眼是绿。如今入了深秋，这沉郁的绿里才悄悄掺了些赭黄，又添了几笔暗红。颜色比夏天深沉，安静地挂在枝头，像岁月随手添的一笔浓彩。

我照例下楼散步。脚步比从前慢了，心里也不急，像是去赴一场不紧不慢的秋约。

年轻时，总嫌日子过得慢。如今反倒觉得，从容一些，才品得出真滋味。

公园不大，紧挨着葛洲坝的二江。江风裹着凉意，穿过树影，拂在脸上，清清爽爽的。

一进正门，便能看见毛主席铜像。在这阳光下静静地立着，威然，庄重。铜色被风雨磨得沉实，泛着哑光。底座上“情系大江”四个字，清晰而温润。

铜像前，有十来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舒缓，不急不躁，自有章法。那一招一式，不像在练武，倒像是在和时光说话。

铜像沉淀着过往，人影流淌着当下。在这秋日的阳光里，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

不远处的空地上，音乐声恰到好处。跳舞的大妈们穿着统一的衣裳，手里摇着红团扇，舞姿虽不算专业，但那份自得其乐的神情，倒是真切的。

我偶尔也站住看一会儿，心里便生出羡慕。人到了这个年纪，能这样热热闹闹地快活着，自有一份平和与自在。

但我最爱看的，还是这里的树。

深秋的树，和夏天是全然不同的风骨。我总爱走到那几棵树下，看盘根错节的根，裸露在地表，纵横交织，在深秋的阳光下愈显苍劲。

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藏着光阴。那些紧紧攥住泥土的根须，仿佛把整个公园的安宁，都握在了掌心里。

落叶不多，只是颜色深了。绿里透黄，黄里夹红，层层叠叠地压着枝头。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粗粝的树根上，有种说不出的厚重。

我常想，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不就像这些树的根么？

当年也曾枝繁叶茂，争相向上。如今行至人生的深秋，虽没了夏日张扬的蓬勃，根却扎得深了、也稳了。

打太极的老者也好，跳广场舞的大妈也好，他们把日子过得平和踏实。就像这些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守着这一方天地的安宁与从容。

树是静的，人是动的。秋意便在这动静之间，慢慢地沉淀下来。

我走出公园，回头望一眼那几棵被秋光笼罩的大树，和树下渐渐散去的人影，心里便觉得踏实。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总想往远处走，去看山海的壮阔。可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恍然明白，能守着一方熟悉的天地，看树影深浅，看人来人往，看秋光一寸寸地移过树根，便是足矣。

西坝公园的深秋，于我而言，不只是一季的风景，更像是一位沉默的老友。它不言语，却在一呼一吸间，让我品出了寻常日子里，那份最珍贵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