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鸡醉人间（散文）

作家·诗人金文丰

宝鸡醉人间

那天没事，我顺着渭河边的老堤慢慢溜达。风是西府入秋之后特有的，不烈，裹着河滩芦苇淡淡的草腥气，轻轻蹭在脸上。抬眼一望，夕阳斜斜搭在石鼓阁的飞檐上，碎金一片一片掉进渭水里，随波晃来晃去。我站在那块坐了几十年的旧青石板上，忽然就愣了——这条河我看了大半辈子，从年轻进厂当学徒，到后来握起笔杆子，来来往往，不知道走过多少回。渭水不急不缓，年年都是这般模样，装着周原的黄土，裹着秦岭飘下来的松风，三千年的故事，全都悄无声息泡在这一河流水里面。

  我祖籍岐山，大半辈子定居在渭滨，守着古陈仓过日子。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机器轰隆一响就是一整天。下了班，最爱往老城街巷钻。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么多网红景点，老街就是老街，路边的面馆一掀门帘，臊子面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后来闲下来，提笔写字，写山河，写风物，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写了几十年，兜兜转转，落笔还是离不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宝鸡这地方，不是站在远处看的风景，是刻在骨头缝里头的念想。

  头一个绕不开的，便是青铜器博物院。

  我记不清去过多少回了。有一回是春天，陪着一位外地老友去逛。台阶很高，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风穿过大院里的古柏，沙沙作响。展厅安安静静，所有的喧嚣都被隔在厚玻璃外面。走到何尊跟前，我们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它个头不大，圆口方腹，器身的纹路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没有半点张扬。凑近了细看，底部那一百二十二字铭文沉在暗影里，“宅兹中国”四个字，简简单单，却看得人心里一震。

  三千年前，周人在这片塬上停下脚步，安下根基，认定这里便是天下之中。隔着漫漫岁月，再看见这几个字，依旧让人心里发烫。旁边的大盂鼎、逨盘、秦公镈，一尊一尊静静立在展柜。它们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摆件，是老一辈人留下来的念想。周人在这里制礼作乐，秦人在这里牧马开疆。那些一凿一凿刻上去的铭文，不是书本上枯燥的史料，是一代代人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一步一步撑起咱们华夏的根。每次看完，走出博物院，站在台阶上吹一会儿风，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又觉得格外踏实。

  石鼓山就在不远处。石鼓阁高高立在山头，十面石鼓安安稳稳藏在阁中，被人称作中华第一古物。石鼓上的文字，是先秦留下来的石刻诗篇，一笔一画，古朴苍劲。早年读书的时候，我抄过韩愈的《石鼓歌》，也反复读过苏东坡的题咏。那时只是纸上读文字，没有太多切身感受。直到后来自己登上石鼓阁，凭栏远眺，渭水像一条软带子弯弯曲曲铺在塬下，秦岭连绵横在天边，云在山尖慢悠悠飘着，那一刻才懂古人提笔感叹的缘由。一石藏千古，笔墨载春秋，这话一点不假。

  若是说青铜石鼓是宝鸡压箱底的老底子，那街巷里的烟火，就是这座城日日不断的热气。

  西府人的日子，从来都离不开一碗面。岐山臊子面讲究“薄、筋、光，煎、稀、汪，酸、辣、香”，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小时候逢年过节，老家的婶子大娘围在灶台跟前忙前忙后。面条擀得薄如蝉翼，切得细细长长；臊子炒得油亮通红，胡萝卜、木耳、豆腐丁在锅里翻滚，香气飘满整个院子。一碗面端上桌，汤宽味足，酸香开胃。谁家来客，头一道便是臊子面。一碗接一碗，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是西府人最实在的待客心意。日子好不好，一碗臊子面，就能尝出来。

  还有擀面皮，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老味道。古时叫御京粉，如今是咱们陕西响当当的非遗。麦子磨成粉，反复洗面，静置发酵，上锅蒸熟，切成长条。配上筋道的面筋，一勺滚烫的菜籽油泼在秦椒面上，“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辣子香。再浇上岐山老醋，撒一把芝麻，红亮诱人。不管是大热天赶路，还是寒冬出门办事，寻个小店坐下来，咥一碗擀面皮，酸辣爽口，浑身都舒坦。这不是什么名贵吃食，是塬上麦子长出来的味道，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欢喜。

  陈仓老街、西府老街，一南一北，守着这座古城的旧时光。西府老街坐落在胜利塬上，是从前羽阳宫的旧址。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蒸笼冒着白汽，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核桃馍烤得金黄酥脆，凤翔腊驴肉切得薄薄的，香气勾人。街边的老匠人低着头，捏凤翔泥塑，描画马勺脸谱。大红大绿，热热闹闹，没有半点刻意雕琢的精致，就是老西府人代代传下来的手艺。这些东西不是摆在玻璃柜里供人远远观赏的展品，是活在市井里的烟火。逢集赶会，老人带着娃娃过来，挑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牛，讨一年平安顺遂。

  最热闹，还要数过年的社火。陇县的马社火、陈仓的血社火，还有高跷、芯子，锣鼓一敲，整条街都沸腾起来。唢呐吹得震天响，彩旗飘来飘去，大人小孩挤在街道两边，踮着脖子往前看。红脸、花脸，衣袍鲜亮，一步一步走在街巷中间。这是塬上百姓一年到头最红火的期盼，盼风调雨顺，盼五谷丰登。社火闹起来，年才算真正到了。我年年都爱挤在人群里面看，锣鼓声一响，心底那股热乎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宝鸡的脊梁，一半是秦岭群山，一半是长乐塬。

  秦岭横亘在南边，太白山高高耸立，六月尚有残雪，是有名的关中奇景。春日满山杜鹃开得轰轰烈烈，夏天山林绿荫蔽日，入秋层林尽染，红叶漫山，到了冬天，白雪覆住群峰，安安静静。这座大山护着西府大地，滋养着塬上一草一木。宝鸡的厚重，从来都不只是古籍青铜，还有这一山一水，年年岁岁无私的馈赠。

  长乐塬藏在黄土台塬之上，是不能忘的一段往事。抗战年月，申新纺织厂从武汉西迁过来，工匠们在黄土底下凿出长长的窑洞工厂。没有水泥，就用石灰混着黄沙一点点调配；头顶敌机轰鸣，工厂里面机器不停，棉纱源源不断送往前线。当年林语堂来到这里，惊叹这是中国抗战史上的一大奇迹。我年轻的时候在国营五二三厂做工，深知老一辈工人那股“努力干、一起干”的劲头。如今再走进窑洞车间，旧机器静静摆在展柜，墙上还留着当年的标语。时光走远了，那些老厂房斑驳了，可那份不屈不挠的精气神，一直留在这里。每一回过来，站在窑洞里面，心里都肃然起敬。这是属于宝鸡的红色记忆，是刻在黄土塬上的风骨。

  天色慢慢往下沉，夕阳落进秦岭背后，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暮色。远处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面馆门口传来吆喝声：“进来坐，快进来咥面！”石凳上坐着几位老人，摇着蒲扇，凑在一起谝闲传，家长里短，慢悠悠的。小孩子追着跑，笑声飘得老远。

  很多人提起宝鸡，第一反应就是千年古都，青铜大鼎，历史厚重。可在我眼里，它从来不是一本封存在书柜里的旧史书。它是活的。是面馆锅里翻滚的臊子汤，是塬上麦田随风起伏的麦浪，是街头老匠人手里的泥塑，是长乐塬窑洞里面不曾熄灭的灯火。那些刻在何尊、石鼓上面的古老文字，早就融进了这座城的烟火日常。老乡见面，一句“吃了么？走，咥饭去！”简简单单，却是最真切的温情。

  渭水依旧缓缓向东流淌，水波轻轻荡漾，一圈一圈，像青铜器上面流转的云雷纹，绵绵不绝，生生不息。我生在岐原，长在陈仓，握着一支笔写了大半辈子。我不想写多么华丽的大话，只想把眼睛看见的、心里揣着的这片土地好好记下来。记渭水长流，记青铜留痕，记街巷烟火，记塬上人家。把千年的风骨，人间的温情，一字一句，安安稳稳留在纸页之上。

  山河不老，文脉恒昌；初心不改，笔墨不休。胸中万千情愫，终要借一阕长调来安放——

沁园春·陈仓醉

渭水汤汤，秦岭巍巍，古邑陈仓。

望金台阁上，云开日朗；青铜院里，鼎铸周章。

铭此中原，何尊存字，华夏文明第一疆。

千秋事，看岐山凤起，秦地龙骧。

关西烟火绵长，正臊子酸香满画堂。

喜箫鼓喧阗，笙歌高举；泥人彩绘，马勺琳琅。

长乐塬深，窑灯未灭，工合精神照四方。

登临处，叹山河表里，无限风光。

作者简介

金文丰，本名徐晓锋，中共党员，祖籍陕西岐山，定居宝鸡渭滨。现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美篇文学领域优质作者。

自幼根植周原沃土，常年浸润千年周礼文脉与西府民俗风情。创作深耕关中乡土民俗、周原礼乐文化、丝路地域风情三大核心题材，文笔融历史厚重古朴与市井人间烟火于一体，以笔墨定格西府风物、书写乡土变迁、赓续华夏根脉。

多年笔耕不辍，作品刊发于《中国诗界》《作家文学》《散文岸》《中文月报》《辽河文学》《宝鸡作家》《宝鸡散文家》《大散关文学》《金台文学》及宝鸡文学网、百度头条、顶端新闻等各级平台。著述丰厚，涵盖诗词专辑、多题材长篇小说、纪实文学、精品短篇小说集等数十部原创文学作品。

个人完整作品总目录

一、诗词专辑

1.《一壶诗梦》（上下卷）

二、长篇小说

（一）长篇言情小说

1.《早谢的花蕾》

2.《风雨港湾》

（二）长篇历史小说

1.《马帮赤影》

2.《烽火铸魂》

（三）长篇励志小说

1.《龙凤飞舞》

（四）长篇乡土史诗

1.《凤鸣岐山》

三、纪实文学

1.《华夏龙章》

四、短篇小说精品合集

《枕边知青》《洛神赋》《只此青绿》《渭水泣魂》《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凤鸣晚晴》《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旅奇缘》《红妆苦渡》《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市井迷局》《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青》《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补气风波》《匠心人生》《月色沉沦》《香火残脉》《春醉人间》《岐韵芳声》《西府求家》《碰瓷的代价》《修心如琢》《暴富陷阱》《处女滩》《雏莺双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