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受伤的手

孙徽

作者：孙徽

不知在哪个平台上看过一篇文章文中说：“如果你是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人，那你的手上一定会有一道又一道伤痕，它或深或浅。”细看我的一双，好像也确实如此。

还好这是前几天刚产生的新伤疤，要是前些日子出差前就落下这些伤痛，那影响我的形象不说，连同别人握手的想法估计都会丢失。

看到这些伤疤我就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些小事情来。

母亲听风就是雨的毛病一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渐衰，她听风就是雨，我也是同样听她说是“雨”，也就紧跟着准备起“伞”来。

周末本是想休息个半天，刚停好车，“雨”便从母亲的嘴边吹来了。

你妹妹老婆子讲南边的河沟里都是鱼，要是在连华老宅基那个小闸口给堵上，估计啥鱼都可给堵上来。

我也是耳根软，本来在单位想好的计划是回来美美地睡上一觉，也让刚出差回来的疲惫缓解一下。

可一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又将计划抛在了脑后，新的计划又来了。

那还不简单，我们家不是有遮阴网吗？拿来用套被子的大针再用上粗一点的大线给缝合在一起，一张大网不就成了。我是在洗澡间外的一个存放杂物的房间里找来了黑色的对着太阳全是透亮的一张不像鱼网的网。

同样是网，有的是用来捕鱼，而有的仅是用来遮阴，尽管都叫网，也是各有各的用途。

第一道伤就这样诞生了，在拉扯那张网中碰到了墙壁上的钉子，当时也是在劲头上，粗略的看了一下，一道白线似的伤在手背上，虽有些许的痛感，但总感觉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将那张黑色的平铺的网对折一下，便拢成了筒状，似乎一张网的形状初见成形，就差母亲拿来的大针和粗线了。

拉上一根将近两米长的粗线，一头从针屁股了穿过来，再对折两个线头对齐打上一个结，虽没有绣娘那样灵活的针线活手法，但对付这些粗圹的缝缝补补，我的手法还是过得去。

一针下去，第二道伤又诞生了，这不是在手背上，而是在左手的食指上，针眼虽小但痛的钻心，害得我立马抽出左手，不顾手脏将那受伤的食指放在了嘴里。

也许是嘴里的温度又加上我牙齿的咬合，让疼痛减轻不少。可“工作”还要继续，我也是咬着牙将缝合的工作继续下去。

母亲在感叹我的点子足时，不知会不会看见我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受的伤，而后悔她在我面前吹嘘的那些话来。

我缝补时，她也没闲着，我的原话是：“你找把锤子，还有那砍树枝的柴刀，顺便找几根长一些的木棍当支撑棍，那里除了泥巴啥都没有。”

趁着饭点时四下人很少，我便将母亲随口的一说落到了实处，当然她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前去，还是穿上一双胶鞋同我一道，我在前背着所谓的网，她在后背着锤子，柴刀，还有那几根黄瓜，连同那一卷粗线还有插在上面的大针的一个袋子。

一阵着急慌忙的操作，我是速度快准狠的将那张网给固定在了小闸口。

本来还想坐在那里看上一段时间看到底有没有像母亲传的那样——鱼很多的神奇，结果旁边有一家种植大户雇的一位起田沟的人在那里一直在劳作，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在那里看守了，这时我才想起母亲精心准备的那几条黄瓜的可悲来。

回来吃饭自然是落了一些时辰，要不也不会有我在固定拦网时，人家旁边的田地里都有人出工的了。

人的痛苦都是在闲暇的时候才会被发现，当你一直陷于忙碌中时，是无暇顾及那些生活中的疼痛的。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手上又多了几道口子来。

有左手大拇指上掉了点皮肉的深伤，估计那是闸口上的模板师傅图一时省事，而未取下来的钉子挂的，还有指甲盖上的一块紫，我知道那是我抡锤子时没找准着力点而偏到了手指上。

右手也没见好到哪去，在手掌心靠近脉搏的地方还是血迹未净，明显颜色加重了些，这应该是锤子的把磨出来的血泡，又被我不小心给碰破的结果。

明显是不同于那些常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的手，我的手不光有生活的轨迹可寻，也有因为天天敲打键盘而磨出的内伤。

我常常做的一个动作是：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让右手左右前后不停的旋转，不知这是不职业病的一种，腕部连接着大拇指的根部的筋，有难以言语的痛。

每天抱儿子上下车时，也是咬着牙坚持着，有时不小心用力小了一点，儿子差点掉下来，他是吓得大叫起来，我也是咬紧牙关大气不敢喘一下，一旦我不能一鼓作气将他抱到车上，我的坚持努力也就前功尽弃了。

当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到车副驾上，我才敢抽出手来在空中甩上那么几下，差点掉出眼泪来，我坚持的是生活，我抱在怀里的是希望，我能丢下哪一样而不管呢？

比起我的一双手，父亲的手则更粗糙，更有生活的阅历些，似乎故事也更精彩些。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手一直是以粗糙著称，无论是我小时候还是现在步入中年的我一直都是如此。

在我们小时候唯一能润手上皮肤的是一种叫定子油的东西，大约有五六厘米长，大拇指粗细，白色的像固体胶一样的油脂物。

现在想来应该是一种动物的油脂提炼而浓缩起来的精华，摸在手上是水润有光泽，可父亲从舍不得去亲自擦一下的，所以他要是摸我的脸，我都感到那手掌心上有无数的带刺的“刀子”，他要是再用劲，估计能让我的脸划出一道道口子来，但那又是能撑起我们一个家庭所有生活的手。

没有他在外面的劳作，我们的希望又在哪呢？所以他要是闲下来的时候，也是更让人揪心的时候，尤其是梅雨季节，外面的建筑活也不能干的时候，我们就常看见光着膀子坐在门口盯着雨发呆的父亲，而那双粗糙的手不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就是双手交叉伸在脑后，一道道黑色纹路里，有历史的厚重感，也有我写不尽的心酸。

那里有晚上刚想愈合清晨便又重新裂开流淌出新鲜血液的新旧交替，也有父亲在面对新的一天所许下的期许。

所以我尽管不喜欢小时候的下雨天，但还是盼着它能在父亲疲惫的时候适当的下上一两天，那样既让父亲有了稍些的休息也让他手上的伤有个自愈的过程。

哪怕他现在已是古稀之年，仍在坚守自己的那份勤劳，这不你是很难在家发现他的身影。可能是街坊邻居们只知道了他的勤劳，而忘记了他的年龄。当那双手扔掉多年的瓦刀而专攻起铁锹时，似乎与这片土地之间的感情又迅速升温了。

都说十指连心，我不知父亲的心是不每天都是疼痛难忍，我想伤了这么年，估计那里哪怕我将整个身体在里面打着翻滚，都触碰不到父亲的泪点，与他所吃的苦受的难相比，我们在他的心坎上留下的足迹，简直是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隔辈的亲则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当他想努力用自己的双手去抱我的儿子，他的孙子时，刚上前去，儿子就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不行，爷爷，你抱不起来我。儿子脸上明显红了起来不说，还将身体向身后的椅靠上倾斜，似乎不仅是语言上的躲，也有形动上的暗示。父亲一脸的尴尬站在那时，那双在我眼里被生活磨砺得包了浆的双手，曾经是多么有力而温暖。

只是在我儿子眼里已同爷爷的年龄一样远离了朝气步入了迟暮的晚景。

父亲的手也僵在那里，与我的浑厚敦实的双手比起来，他的干瘪而青筋暴突，我也算是父亲十指上的哪一根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也是他心头上的肉，我曾经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

当我因为不懂事，而在邻家的女孩面前撒尿时，他用手里的瓦刀砍了一下我的胳膊之后，又在自己的手指上砍了一下，这不是做给邻家看的，这是父亲在我面前流露出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父亲用他的一根手指上的伤唤醒了不谙世事的我，从此我们父子同心，哪怕他那双包浆的手伸在空中的一个手势，我也心领神会其中的其意，可对现在我的儿子，他也着实无奈。

如果我是父亲那双饱经风霜的双手上的拇指的话，估计我的儿子应该是手掌上的中指，因为他是最接近心脏的位置，也是治愈所有伤痛的一个载体，只见父亲用拇指紧按着中指，让中指变了苍白色。

如果所有孩子都是父母手上的拇指，那我的拇指受了伤，做为爷爷的也同样将那份悲伤化为了无言，噙在眼中的温热，在看向我时又抬起头转向了门外。

那里有我们共同可见的风景，浮动的云，翱翔的飞鸟，在另一个半球里闪闪发光的星星，在掉落的一滴温热里有个对生活投以期许，紧握一双手的我们，在尘埃里，在爬行的蚂蚁的背上，烫伤了它的躯体温暖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