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李白诗刊》总第538期：张光国《岱宗之下：李白山东行踪与“家”的诗学悖论》

轩辕国文学院

岱宗之下：李白山东行踪与“家”的诗学悖论

〇张光国

　　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却偏偏在山东拖家带口地盘桓了二十载。这像一个悖论，又像一个谜。碎叶是他的血脉之源，江油是他的生身之地，长安是他的功名之场，当涂是他的终老之壤——而山东，是他丧妻之后携儿带女、置田栽桃、前前后后安身最久的地方。一个“家”字，把浪漫的谪仙人拉回了人间烟火；但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缺了一角的。
　　李白并非到山东才第一次过家庭生活。开元十五年（727年），二十七岁的李白在安州安陆娶了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生女平阳、生子伯禽，在安陆过了约十年的正式婚姻生活。约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前后，许氏夫人病逝，李白才带着一双儿女迁居东鲁。可见，安陆给了李白一个完整的家，山东接手的却是一个丧妻之后的残缺之家。这个先后次序，恰恰是理解李白山东诗作的关键钥匙。在安陆，他是夫、是父，有妻室操持；在山东，他是父兼母职、是鳏居的漂泊者，婚姻状态已不复存在——后来虽有刘氏同居，但据其诗中所言“彼妇人之猖狂，不如鹊之强强”，那段关系也以破裂告终。山东没有给李白一个妻子，只给了他一块可以安置儿女的土地。这比“第一次安家”更惨，也更能解释他诗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客”气。
　　李白移家东鲁后，居兖州、任城一带。他在徂徕山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结为“竹溪六逸”，在泰山写下《游泰山六首》，在济南留下《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在鲁郡东石门送别杜甫。兖州、任城、曲阜、泰山、徂徕、济南——这些地名串起了李白中年最安定的岁月。他在这里养儿育女，长女平阳、次子伯禽都在东鲁长大；他在这里买田置地，“龟阴田”是他诗中唯一一处具体指认过的自家田产。对李白而言，山东不是过路之地，而是丧妻之后唯一一处他亲手为儿女撑起来的家。可这个家没有女主人。父在，母不在；田在，妻不在；桃树在，栽树的人还在，可树下少了那个等他回来的人。
　　《寄东鲁二稚子》写得最实也最痛：“我家寄东鲁，谁种龟阴田？……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此树我所种，别来向三年。”他惦记龟阴田谁来种，惦记他亲手栽的桃树三年未见。买田、栽桃、养儿——这分明是庄户人家的日子，可“谁种”二字一出口，鳏居的窘迫全露了。在安陆，他不必问“谁种田”，许氏在，家就在；在山东，他必须问，因为家里没有一个成年女性替他守着这些。接下来：“桃今与楼齐，我行尚未旋。”桃树和楼一般高了，他还没回去。这就不是安居了——是家成了牵挂，牵挂成了回不去的理由。安陆是有人等他的家，山东是他在等自己回去的家。前一个“家”是现成的，后一个“家”是他亲手搭起来、却只能远远惦记的。山东给了李白一个家，李白还给山东一个“客”的身份。有家而不得归，归而不得久留——这个悖论放在丧妻携子的背景下看，就不是诗意的矫情，而是鳏居父亲实实在在的两难。
　　《客中作》更直白：“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兰陵在山东，酒是山东的酒，主人是山东的主人，可题目叫“客中作”。酒再美，醉再深，“客”字摘不掉。试想：如果许氏还在，他在安陆写这首诗，题目大概不会叫“客中作”——有妻有子的地方，醉得再深也不叫客。偏偏在山东，他买了田、栽了桃、把儿女都安顿下了，提笔还是“客中”。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丧妻的鳏夫在替儿女撑起一个家的同时，自己始终没能在这个家里找到归属感。家是给儿女安顿的，漂泊是留给自己的。
　　但恰恰是这个“客”字，成就了他的诗。年轻时，他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乡是四川老家；当在山东独自撑着残缺的家时，他才真正掂出了“故乡”二字的重量。安陆时期他的乡愁诗不多，因为许氏在，安陆就是家；山东时期乡愁诗陡增，因为家里缺了那个能让“家”变成“故乡”的人。家是诗的锚，客是诗的帆。李白在山东同时握住了锚和帆——没有龟阴田和楼东桃树，何来“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没有丧妻携子的孤寂，何来“客中”二字的分量？山东给了他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一个可以想念的地方，一个可以写进诗里的具体坐标。安陆教会李白什么是家，山东教会李白什么是想家。前者是拥有，后者是失去之后的反复书写。家是住出来的，更是写出来的。李白用山东这块砚台，磨出了他一生最浓的乡愁——而这砚台底下，压着一个鳏居父亲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二十年。
　　山东是儒家发源地，孔孟之乡。李白一生好道求仙、纵酒任侠，可他住的地方偏偏是儒家的后院。他写《任城县厅壁记》赞地方官“青衿有余乐，白首无倦容”，用的是儒家的腔调。可一转身，他又写“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到过山东，他偏要笑孔丘。有趣的是，山东的儒家传统没有压住他的道家底色，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选择的坚决。但还有一层：儒家最重“齐家”，李白在山东恰恰是一个“齐不了家”的人——丧妻、续弦不成、儿女尚幼。他笑孔丘，或许不止笑那套礼法，也笑自己：住在孔孟之乡，却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撑不起来。齐鲁的厚重没有压弯他的傲骨，反而磨利了他的锋芒；可这锋芒底下，藏着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狼狈。
　　在山东，泰山给了他新东西。泰山是什么？是儒家的圣山，是帝王封禅之地。李白在山东反复写泰山，诗境多了一点“高”与“阔”，少了一点“险”与“奇”。《游泰山六首》里“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把泰山的巍峨化成了胸中的浩荡。四川给他的诗以奇，长安给他的诗以愤，山东给他的诗以阔。阔，是地理的辽阔，是胸襟的开阔，是大鹏终于有了可丈量的天空。但阔里也有空——泰山再高，高不过一个父亲惦记楼东桃树的那颗心。
　　还有海。山东临海，李白第一次真正面对大海。“仙人东方生，浩荡弄云海”——海把他的想象空间骤然撑开。蜀道教他惊心动魄，东海教他心游万仞。山与海在山东交汇，儒与道在山东碰撞，安与客在山东撕扯，父与母的角色在山东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李白在山东，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四面的风都吹向他，他把这些风全写进了诗里。
　　当然不能漏了杜甫。天宝三载（744年），李杜同游梁宋、齐鲁；次年秋，在鲁郡东石门分别。李白写《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两位大诗人，在山东的石门山下喝尽手中那杯酒，然后像飞蓬一样各自飘散。这一别，是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分手之一。山东在这里成了一个地理坐标，标记着李白从“游”到“隐”的转折。与杜甫分别后，李白在山东写的诗，沉郁多了，飞扬少了。杜甫后来去了长安，李白留在山东——一个走向庙堂，一个走向江湖。山东是他们的分水岭。而站在分水岭上的李白，身后是安陆的十年完整婚姻，身前是山东二十年的鳏居与漂泊，中间隔着的是一个父亲独自把儿女养大的沉默岁月。
　　所以，李白在山东二十年，到底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家，也失去了一个家。得到了“龟阴田”和“楼东桃”，也失去了“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天真。他在山东种桃、养子、喝酒、会友、登泰山、望东海、送杜甫——然后把这些全部写进诗里，成为一个永远在归途上的“客”。安陆的家是许氏替他守着的，山东的家是他替儿女守着的；前一个家他随时可以回，后一个家他回去了也只是个“客中”人。岱宗何处？不在泰山之巅，不在长安宫阙，而在“南风吹归心，飞堕酒楼前”那句牵挂里。山东没有留住李白的人，却留住了他诗里最像“家”的那一部分。
　　李白一生都在路上，只有山东让他停下来种了一棵桃树。桃树长大了，他还在路上——但这棵桃树，从此长在了中国诗歌的故乡里。安陆给了他一个妻子，山东还给他一个“客”字；妻子让他成了家，这个“客”字让他成了著名诗人。这是山东对李白的馈赠，也是李白对山东的回报：他用诗把一块普通的土地，写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家”的象征。客从何处来？客从安陆来。君家何所在？诗在“家”永在。
　　

2011年6月4日夜于静思轩

【作家简介】张光国，字毓榕，号静思轩主，笔名轩辕国，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做过教师、编辑、记者、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系《新诗歌》、《中国诗选刊》、《中国诗歌月刊》、《世界诗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红高粱文学》、《文艺家》总编，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当代诗歌会、中国新古风研究会、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李清照诗歌会、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中国新诗社、中国小诗社、中国山水诗社、中国草原诗社、中国大唐诗社、中国关雎爱情诗社、中国蒹葭爱情诗社、中国乡土田园诗社、中国山水田园诗社、白浪诗社、乌拉特诗社社长，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白浪书院客座教授，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神洲文学院、轩辕国学院、轩辕国文学院、中国新古风研究院院长，万诗阁阁主，中国诗歌馆、中国诗文艺馆、中国新诗艺术馆、中国长诗诗艺馆、中国小诗展览馆、中国格律诗收藏馆、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中国山水诗档案馆、中国古风博物馆、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当代诗歌美学馆、中国爱情诗典藏馆、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创始诗人网（http://www.shirenwang.com/）、中国诗歌会网（http://www.cpa1932.com/）、诗家网（http://www.shijia1999.com/）和诗家APP。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诗意的行走、北海文艺沙龙、大唐诗歌节、红高粱笔会、新诗百年峰会、中国草原诗会、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中国昆仑作家论坛、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200余场。出版诗集《诗人与美人鱼》、《陶罐上的少女》，诗学专著《诗术传薪》（《诗术》第一卷）、《雕龙镌魂》（《诗术》第二卷），诗论集《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诗话专著《黄鹤楼诗话》、《北海诗话》，文论集《煮酒南山歌北海——张光国文论集》（第一卷），长篇小说《沙僧别传》，编著《当代中国诗人名录》、《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等数十部。迄今，万诗阁已藏诗1040首，浏览量达362万余人次，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中国诗歌馆、当代诗歌美学馆已各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85期、30期，浏览量达264万、13万余人次，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529条，浏览量达208万余人次，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诗话、词曲、视频等作品659件，浏览量达298万余人次，中国小诗派中国小诗展览馆已典藏小诗、小诗诗评32首（篇），浏览量达22万余人次，中国草原诗派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草原诗诗评60首（篇），浏览量达21万余人次，中国爱情诗协会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爱情诗诗评416首（篇），浏览量达125万余人次，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诗人榜已上榜并点评诗人18位，浏览量达14万余人次，中国石刻诗歌博物馆已典藏石刻作品、石刻诗文2件，浏览量达1.9万余人次，风雅颂诗乐团风雅颂艺术馆已典藏诗歌、音乐、书画、摄影等艺术作品36件，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个人诗学专著《张光国诗学》《诗道》《诗术》《诗器》已各发布诗论26篇、115篇、11篇、4篇，浏览量达22万、92万、6.6万、2.9万余人次，《张光国行走诗学》已发布诗论17篇，浏览量达12万余人次，《张光国诗论》已发布诗论、诗评、诗歌鉴赏等9篇，浏览量达7.9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张光国诗话》已发布诗话31篇，浏览量达35万余人次，个人诗话集《白浪诗话》已发布诗话4篇，浏览量达3.1万余人次，个人散文诗集《液态的琥珀色月光》《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我的桃花村》、《乌拉特草原上，恋恋胡油房》、《我家的百菜园》已各发布散文70篇、21篇、11篇、12篇和11篇，浏览量达39万、14万、11万、13万、11万余人次，个人诗散文集《张光国：诗眼看世界》已发布诗散文20篇，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个人文化访谈录《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7篇，浏览量达25万余人次，个人人生感悟集《北崖悟道》《养心经》已各发布文论12篇、11篇，浏览量达12万、8万余人次，个人长篇诗史《凤凰与白狼》已发布序曲、楔子前3节，浏览量达2.6万余人次。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潍县竹影》（与张一鸣合著），并已在线上发布12章，浏览量达10万余人次。截至2026年11月1日，轩辕国汽水音乐已发布《五莲山梵音》《我们是一群快乐的歌者》《心归南山》《诗之缘草原恋》《千年迟来的佳音》《我住长江头》《恋恋白浪河》《乌拉特草原的暖阳》等歌曲共81首，《张光国音乐》已发布歌词5首，浏览量达3.3万余人次。

〓信息动态〓

第五届当代诗歌奖征稿启事

　　当代诗歌论坛，由中国诗歌会主办，以增进诗歌文学艺术传播、强化诗人作家艺术家交流为宗旨，组织当代诗歌大赛，评选当代诗歌奖和当代诗人奖，会诗词会诗友会诗情无限，唱生活唱生命唱生生不息。
　　迄今，当代诗歌论坛已成功举办4届：
　　第一届当代诗歌论坛，已于2021年9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二届当代诗歌论坛，已于2024年6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三届当代诗歌论坛，已于2025年8月在线上成功举办。
　　第四届当代诗歌论坛，已于2026年8月10日在内蒙古呼和浩特成功举办。
　　第五届当代诗歌论坛现已开启征稿，欢迎广大诗友踊跃参与！其中，第五届当代诗歌奖具体情况如下：
　　征稿要求：限投诗歌3首内（含3首），每首限30行内，不分行者每篇限300字以内；题材、题材不限，风格不拘，要有诗味、有内涵、意境美、语言美、韵律美、简练、有佳句、有技巧；稿末需附200字内个人简介，以及通联地址、邮编和手机、微信（发快递用，不公开）。
　　颁奖刊稿：设金奖、银奖、铜奖，颁授获奖证书；获奖作品编入《作家与文学》总第879期进行推介，赠阅样刊。
　　评选机制：初评→复评（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并线上推介）→终评（由主办方终评出金、银奖，并颁奖）。
　　特别激励：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我们将邀请著名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千字左右，有针对性、有专业性、有学术性、有艺术性、有个性、有创新性，并在论诗台等平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其中，截至2026年8月21日，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78篇，浏览量达71万余人次。
　　论诗台精选诗评中国诗歌会网永久展示平台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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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场活动：邀请复评通过者莅临参加拟于2027年2月11日至14日（正月初六至初九）举办的中国诗歌会2026年会·中国诗歌学院、白浪书院第十一期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暨带着文艺去旅行——走进四川系列活动，将在成都举办颁奖礼、召开研讨会，并组织与会作家诗人及亲友到杜甫草堂、浣花溪、清溪古镇、峨眉山、乐山大佛景区等处采风现场活动。到现场者，现场发样刊和证书；不到现场者，快递样刊和证书，包邮（港澳台及海外的除外，须根据实际情况另附邮费）。
　　截稿时间：2026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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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会

2026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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