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世上有些拥抱，止于目光，藏于心底，埋于岁月。隔着一道麦垄、一扇窗、二十年的光阴，终其一生，也没能真正相拥。</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 南风吹，小麦黄。1985年冀南平原的六月，是被麦香浸透了的六月。</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的巧英，弯腰在自家麦地里割麦。她割一阵，便直起腰，往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望一望。那儿常站着一个黑瘦高个、肩膀很宽的小伙——铁锤，邻村马庄的。小时候，和她光着身子在河里一起摸过鱼。</p><p class="ql-block"> 巧英和铁锤在地里剜菜割草，在打麦场上数星星看月亮。他们的身子紧挨过，却从来没有提过爱呀情的。 没人时，铁锤塞给巧英一块带着体温的糖，或一把坡上摘的野果。巧英低头咬一口，甜在嘴里，也甜在心上。爱情的种子已经萌芽，只等着破土、开花。</p><p class="ql-block"> 可他们从没真正拥抱过。 那时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只要两个人一条心，黄土就能变成金。</p><p class="ql-block"> 变故发生在麦收前。巧英爹突发脑出血，留下瘫痪后遗症，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折了。巧英成为家中的主劳力。她天不亮下地割麦，夜里还得伺候爹，人瘦了一圈。幸亏有铁锤，天不亮揣着镰刀来，不说话，并上肩就干。中午两人坐在田埂上，啃干馍，喝凉水。巧英累极了的时候，真想靠过去，让他抱一抱。可她终究没有靠上去，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p><p class="ql-block"> 村里闲话像麦田里的飞虫，钻进铁锤爹的耳朵。他大声怒斥铁锤：“巧英家就是个无底洞，你要敢再去，我打断你的腿！”巧英这边，大伯也把话挑明：邻村齐万春家开针织厂，愿出三千块彩礼，还答应给巧英爹治病。娘含着泪劝：“铁锤是好，可他救不了这个家啊。”大伯一句“巧英，你不能太自私”，击中了巧英的要害——她的幸福，从来不全靠自己掌控。</p> <p class="ql-block"> 麦收结束，打麦场上只剩孤零零的麦秸垛。铁锤来找巧英，被大伯和几个本家兄长拦在门外。巧英在屋里隔着窗户，听他喊哑了嗓子，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想冲出去抱他，哪怕就一下。可她一出去，事情只会更糟。她只能隔着窗，眼巴巴看他被撵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p><p class="ql-block"> 铁锤去了南方，再没回来。巧英年底嫁进齐家，大红嫁衣，红盖头，像任人摆弄的木偶。婚后虽然衣食无忧，可她心里那团情火，却早灭了。有月亮的夜里，她坐在窗前，想铁锤，想那个麦地里的夏天。想那个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拥抱。</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过去。2005年麦收，巧英已经三十九岁，在县长途汽车站门口，忽然遇见了铁锤。还是黑瘦，高高的个，宽宽的肩，眼角有了皱纹，背一个旧包，风尘仆仆。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站在太阳地儿，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就隔着那么几步。几步，是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铁锤先开口：“巧英，你……还好吧？”巧英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顺脸流下来：“你……也还好吧？”铁锤努力笑了笑，露出当年那个憨厚样，只是语气苦涩：“还好。”</p><p class="ql-block"> 沉默。他们知道，回不去了。最后铁锤说：“巧英，保重。”巧英回：“你，也保重。”各自转身，朝不同方向走开。铁锤始终没有回头。巧英走了很远，回身望一眼，铁锤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巧英忽然明白，他们的后半生，恐怕最近的距离，就是车站前这几步了。隔空相望，隔空相拥，岁岁难拥，终究成了一场不可能的拥抱。</p><p class="ql-block"> 麦浪年年依旧，岁月悠悠无语。这段在麦香时节被埋葬的爱情，终究成了一生的错过——也成了一生里，最温柔、最让人遗憾的一场未完成的拥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