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吟

心湖小筑

去神仙居，是循着一句诗去的。“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里写得那样疯魔，总叫人疑心他是不是真在某一座山里撞见过什么。后来才知道，神仙居古名天姥山，又称韦羌山，学者钱文忠说，这里就是李白那场大梦的原型地。一个名字里就住着仙人的地方，你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轻一些，怕惊动了什么。‌

一进神仙居南门，青黛色的峰峦从晨光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像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墨。南天索道是小缆车，一厢坐六七人，缓缓往上升，脚下的峡谷渐渐被阳光填满，那些刀削般的流纹岩崖壁，此刻倒像浮在光影里的礁石。一亿两千万年前，这里的火山长久地喷涌、塌陷、又复活，岩浆一层一层叠上去，冷却成今天这些沉默的巨物。人在缆车里看山，山大概也在看人——看了亿万年，看惯了一切匆匆的来去。

出索道，接一段山顶自动扶梯。这扶梯修得体贴，把最费腿的爬升悄无声息地省掉了，人站在上面，看两侧崖壁缓缓后退，像被山轻轻托着往上送。扶梯尽头，雾正好散开，佛影莲韵就在眼前。莲花池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池中的莲台和远处的观音峰叠在一起，云从中间漫过去的时候，那尊天然合十的巨岩真像一位白衣修行者站在群山之上，垂眸不语。没有人凿过它一凿，没有人画过它一笔，它只是在那里站着，站成了所有人都认得的样子。旁边莲花台正对观音峰，海拔九百一十九米，岩高两百余米，云雾绕在“肩头”的时候，整座峰便活了过来。

再往上走，是南天顶。一座悬挑出悬崖四十五米的玻璃平台，像一艘泊在云里的飞船，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站在上面，阳光填满整个山谷，把一座座峰尖淹成海上的孤岛，忽而聚，忽而散。那一刻忽然想起李白写的“云霞明灭或可睹”，原来他不是在夸张，他只是看见了，然后老老实实地把它写了下来。只是他看见的时候，身边没有玻璃栏杆，也没有“注意脚下”的提示牌。他看见的，是一整座山最野、最不讲道理的样子。

从南天顶往前，进入山脊桥群段。鸿蒙桥是第一座，桥身不长，横在两崖之间，走上去的时候风从谷底灌上来，桥微微地晃，人便也跟着晃。过桥后一段青云梯，石阶嵌在崖壁上，不算陡，但每一步都踩在云雾的边缘，踩在光影里。再往前，卧龙桥和圆梦桥依次排开，一座比一座开阔。卧龙桥的桥面是镂空铁板，低头能看见脚下的深渊；圆梦桥的弧度更缓，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道弯弯的虹。每一座桥的角度和气势都不同，山脊上桥连着桥，人走在上面，像在一幅立体的山水长卷里穿行。

如意桥是其中最出挑的一座。一百三十米长，造型是一柄交错的玉如意，上层是镂空铁板，下层有一段全透明的玻璃，脚下就是百米深谷。走上桥的时候，风从谷底灌上来，桥身微微地晃，心也跟着晃。有人扶着栏杆一寸一寸地挪，有人索性在玻璃上躺平了拍照。怕与不怕，在这里都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桥的名字取得好，如意如意，如人之意，可真正站在万丈深渊之上，人的那点“意”忽然变得很小，山风一吹，就散了。走到中段回望山谷，视野没有遮挡，云雾在峰林间来去，是整条线上最出片的位置。

下山时走了另一条栈道，崖壁上刻着“蝌蚪文”。那些头粗尾细的古朴符号，像字又像画，相传是大禹刻下的，至今无人能解。清人陈襄写过一句诗：“千尺石岩无路到，不知蝌蚪字何如。”一千年过去了，石头还在，字还在，读不懂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神仙居的“仙”，有一半大概就藏在这些读不懂的东西里。人太喜欢读懂了，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人读懂的。‌

如意桥之后经过一帆风顺，那块巨石像一面鼓满风的帆，立在崖边，往北海索道方向走，路渐渐缓下来。北海索道和南天索道很不一样，是往复式大车厢，一次载几十人，乘客大多站着，约四分钟就落到山下。窗外景观不如南天索道开阔，但作为收尾的下降倒也利落。从如意桥走到北海索道站只要六七分钟，精华段走完，下山索道近在眼前——这也是南上北下最讨巧的地方，该看的都看了，该走的下坡都走了，腿脚还没开始叫苦，山已经把你送回了人间。

下索道后坐观光车或者徒步出北门。回望时，观音峰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剪影，立在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景区里一位老者说：“这山，晴天有晴天的俊，雨天有雨天的仙。”仙不仙的，其实不在山，在于人在某一瞬间忽然松下来的那口气。从南到北，索道、扶梯、桥群、栈道，一路走下来，风从耳边过，云从脚下流，没有一条消息需要回，没有一件事需要赶。那一刻，人离自己很近，离“仙”也就不远了。

神仙居的名字是宋真宗给的。当年他下诏改永安为仙居，理由是“洞天名山屏蔽周卫，而多神仙之宅”。一个皇帝，大概也曾在某座山前站过，被风吹过，被云看过，然后写下这么一句话。千年之后，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样来去，只是站在山前的人，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副心事。

山不说话。

‍山只是在那里，等下一个抬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