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残波，不负流年亦惜河

飞雪

大渡残波，不负流年亦惜河

半生岁月，我与大渡河相依相伴。朝暮之间，我们饮用它的清泉，工厂运转亦依托它的流水。这条源自川青交界果洛山的江河，曾是大山深处最澄澈的馈赠，藏着山野最纯粹的生机与温柔。

记忆里的大渡河，是一汪不染尘埃的碧波。江水清澈见底，流水潺潺不息，各类鱼虾穿梭水底，肆意生长、自在遨游。最珍贵的当属野生娃娃鱼，常蛰伏在河畔石缝、浅水岸边，静谧栖息。旧时，沿河打捞水柴的乡民，时常能偶遇这灵动的生灵。工厂取水的水泵，也常会误将隐匿水中的娃娃鱼卷入管道。

我至今清晰记得多年前的一桩往事。一台生产水泵被娃娃鱼死死堵塞，设备骤然停转。工人拆开泵盖，取出了那条误入其中的生灵，送至厂区食堂。那日的食堂满是欢声笑语，一碗碗鲜美的鱼肉，浸润着所有人的味蕾。那一口清甜鲜嫩，是大渡河赠予我们最质朴的馈赠，是独属于绿水青山的极致滋味，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可岁月流转，昔日碧波悠悠的大渡河，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如今提起这条母亲河，两岸百姓唯有摇头叹息。它的污浊，从来不止于肉眼可见的水质变差，更是河水本源生机的枯竭，是整条河流生命力的衰败，昔日随处可见的娃娃鱼，早已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时代发展的浪潮席卷河畔，层层梯级电站沿江而起，一座座硅厂、黄磷厂临岸落成，旅游业的蓬勃兴起，更让这条古老河流不堪重负。工业废水、生活杂物源源不断涌入河道，一点点吞噬着河水的清澈。曾有一次，沿岸黄磷厂违规排污，剧毒污水汇入江流，一夜之间重创整条河道。成千上万的鱼虾中毒殒命，密密麻麻的死鱼漂浮河面，随波起伏，触目惊心。

这场生态灾难惊动了四方，从乡间乡民到市县、省级部门，大批工作人员深入深山河谷，细致勘查溯源，紧急关停涉事厂房，落实一系列补救举措，才遏制了鱼虾大批量死亡的惨状。可江水伤痕已留，逝去的生灵再也无法归来，大渡河的生机，终究永远残缺了一角。

三十余年与河水朝夕相伴，我亲眼见证着江河的蜕变，心中满是焦灼与隐痛。工业无节制取水、电站层层截留，让地表水逐年锐减，深层地下水也日渐枯竭。我们依靠河水生产，依托地下水生活，可水源一年比一年匮乏。往昔只需一台深井泵，便能满足整片生活区的饮水需求。如今两台水泵同时运转，高层住户依旧缺水断流。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近在咫尺，沿岸百姓却常常饮水困难，这般困境，让人满心无奈。

旅游业的繁盛，更给大渡河压上了沉重枷锁。游客随手丢弃的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发泡餐盒，垃圾车肆意倾倒的杂物，层层叠叠漂浮在浑浊的江面上。这些难以降解的白色垃圾，顺着江流涌入厂区取水口，堵塞管道、卡死阀门，频繁影响工厂正常生产。

为守护生产用水洁净，我们只得在取水口布设层层滤网、修建多级沉杂池。可白色垃圾缠绕顽固、腥臭刺鼻，清理工作繁重又艰辛。日复一日，工人们徒手撕扯网上的杂物，寒冬江水刺骨，双手冻得通红僵硬；盛夏江水闷热，双手泡得泛白发皱。大家轮班值守、交替用餐，日夜坚守在取水岗位，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一旦设备堵塞、水厂停水，工厂生产便会停滞，产值必然受损。

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没人不曾心生疲惫与牢骚。宾馆不愿妥善处理垃圾，垃圾车肆意向河道排污倒废，游客随意抛洒杂物，所有人的无心之举，最终都变成了水厂工人的千斤重担。深山之中，监管缺位、无人过问，大多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江河默默承受伤害，无数呼吁与感慨，终究沦为空话。

可生态之伤，从不会悄然消散。如今污染仅影响厂区生产，尚未波及大众生活，便无人重视。可日积月累，河道垃圾淤积腐烂、污水沉淀发酵，待到整条江河彻底黑化发臭，水源彻底枯竭变质，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大渡河没有长江的壮阔、黄河的盛名，却默默滋养着深山两岸的万物生灵，哺育着一代又一代河畔儿女。我们贪恋山河的馈赠，享受自然的恩赐，却肆意挥霍、无情破坏。待到绿水青山彻底消逝，鱼虾绝迹、草木凋零，我们再幡然醒悟，早已追悔莫及。

人人都向往青山绿水、宜居家园，可为何拥有时不懂珍惜，偏要让山河满目疮痍、满身伤痕？人类依托自然而生，却常常肆意改造、肆意索取。细细深思，从来都是人类依存地球，而非地球依附人类。

愿世人能幡然醒悟，停下破坏的脚步，守护这条温柔的大渡河。愿碧波重归河谷，生灵重返江河，让悠悠流水，继续岁岁年年，滋养一方水土，守护一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