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那页没找着的讲义

雨桐

　　前阵子学校翻修旧教学楼，我从中文系那间废弃的教研室角落里，收拾出几摞旧资料。纸页发黄，上面洇着蓝黑色的钢笔水。看着这堆旧纸，忽然就想起1998年。

　　那年我26岁，刚留校当讲师，教大二古代汉语。那时候教研室在二楼西头，冬天暖气烧得不好，屋里总有股散不掉的煤炉味和旧书霉味。我平时备课喜欢随手记，桌上铺着一块大玻璃，底下压着稿纸，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旧电影票。

　　一天中午，我刚上完《诗经》的课，把写着词义考证的两页草稿压在玻璃板下，就去食堂打饭了。那时候食堂常卖白菜炖豆腐，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等我端着搪瓷饭盆回来，桌面上那两页草稿没了。

　　我翻了一下旁边的书堆，没找着。正好隔壁教研室的老刘进来倒水，说刚才看见林建在屋里转悠，还碰了我桌上的东西。

　　林建是我班上的学生。个子高，但总是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家在沂蒙山区，很穷，人挺刻苦，平时也不怎么爱跟同学交际。

　　那两页稿子是我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底稿，丢了就得重来。我一听老刘的话，加上年轻脾气急，直接去了教室。林建坐在最后一排，正低头翻着一本破旧的《古代汉语》。

　　“林建，出来一下。”我站在教室后门喊他。

　　走廊里有穿堂风，挺冷的。我问他：“中午去教研室了？”

　　“去了。”

　　“我那两页草稿，你看见了吗？”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我看他不吭声，心里那种无名火就上来了。我盯着他，语气有些冲：“你借书看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属于你的，别伸手。你家里供你上学不容易，别因为这种小事让人看轻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平时他总不敢和老师对视，但那天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倔。他没哭，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搓了搓裤缝，低声说：“我没拿。”

　　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从那以后，林建再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上课永远坐在角落，平时交作业也是让课代表递过来。我心里其实也隐隐觉得那天话说重了，但年轻老师端着架子，总不能主动去给学生低头，便也由他去了。

　　发现稿纸是在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资料室的老阿姨来收废报纸，让我把玻璃板底下压的破纸片子清理一下。我把玻璃抬起来，发现那两页草稿正紧紧贴在玻璃反面，可能是被静电吸住了，或者是我那天顺手一塞卡在了缝里。

　　我把草稿揭下来，看着上面的字，觉得屋里那阵煤炉味格外呛人。

　　第二学期开学，林建没来。辅导员说，他家里出了点事，退学去南方打工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有手机有微信，人不来学校，系里留的那个座机号也成了空号，大家各忙各的，慢慢也就没人提起他了。

　　现在我都54岁了，学校早就换成了多媒体教学楼，讲台上连粉笔灰都见不着，也没人再用那种大玻璃板了。收拾出来的那堆旧纸，我原本想留着当个念想，结果前天打扫卫生，看着上面落的灰，觉得实在碍事，就顺手卖给楼下收废品的大爷了。

　　卖了十几块钱。今天中午在教工食堂吃饭，现在的食堂不卖白菜炖豆腐了，全是小炒。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新修的塑胶操场，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