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天碎过的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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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天碎过的那张照片

店里有一个老顾客，他不吃葱。2022年底，这个店刚开业的那天晚上，是他们第一次来吃饭，两个男孩子，一看就是大学生，但是，一看就是学习特别不好的那种，一个黄毛，一个蓝毛。蓝毛的耳朵上的眼儿，比我耳朵上的眼儿还多。

因为那会儿刚开业，人特别多，俩人是在前台等了一会儿，这大厅里面才空出一张桌子，一共点了四个菜。哎呦，我说，这俩小孩还可以哈，对待自己是一点也不差，点那么多。

点完菜，其中一个蓝毛就去吧台找我了，跟我说了：我大哥不吃葱，所有炒菜里面可别放葱哦。我心想，什么大哥！两个小屁孩儿，你不好好上学，给我弄开黑社会了。但是我还是用对讲机告知了一下二楼厨房：千万别放葱。

结果忙中出错，服务员上完菜以后，这个蓝毛端着其中一个菜就来吧台找我来了：不是告诉你别放葱！别放葱！怎么还是放葱了？我低头一看，确实给人放葱了。马上说：哎呦！我说：实在不好意思哈！我让后厨给你重炒一份。因为前三道菜已经上了，最后重炒这份菜，在上来时候，我一看菜都吃的差不多了，米饭也吃完了，我说如果你们吃好了的话，不行这样，这个菜你不想要，我就给您退了哈？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说完了以后，蓝毛特别不耐烦的跟我说了：那就赶紧退了吧。蓝毛说完这句话，黄毛抬头跟我说了一句：不用退了，搁在这儿吧，我们吃吧，以后记住就行了。他刚刚撂下这句话蓝毛过来好好说了，对呀，我大哥差你那点钱了？快去吧，以后长点记性。

今儿，还真是遇到社会人了，所以，我对他俩印象特别深，毕竟店里的黄蓝组合也就这样。打那以后，这哥俩就老过来吃饭。熟悉到什么程度哈！我们2楼后厨炒菜的师傅都知道店里有个小黄毛，不吃葱了。

二三年的4月份，有一次他们同学聚会。一共来了5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孩，就当时他们这个搭配哈，你搁给谁任何一个陌生人过来一看，那就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四个男孩头上红黄蓝，那个女孩连妆都没有化，特素净，连她脸上的痘印都看得特别清楚。但是长得白白净净的，个子不高，一看就是乖乖女。依旧是蓝毛点的菜，点完菜来跟我说了：所有菜都别放葱哈！我说：好嘞。我正准备用对讲机告诉2楼，黄毛抬头喊了一句，那都不放葱，别人不吃了啊，挑着一个菜别放得了，我就吃那一个菜。

当时我还心想这小黄毛毛还可以哈，挺懂得照顾女士的，那顿饭呢，是红黄蓝绿都喝了，只有那个小丫头没喝，这个蓝毛一直在拱，非要让那小丫头喝，最后是那个黄毛实在憋不住了，怼了他一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自那次以后，第二次过来吃饭，就是小黄毛和小丫头两个人单独过来的，因为太熟悉了。结账的时候我就调侃了一句，我说你俩不会搞对象了吧？然后黄毛给我来了一句我长这么帅，我能看上他！姐，他长得多丑呀！女孩在旁边编了个大黄脸，说你才丑呢。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的啊，你俩还敢忽悠你姐，你姐是干嘛的？你姐都老流……老江湖了。

就这么着，这俩超级不般配的情侣，学生组合，除了同学聚会，基本上都他俩单独行动了，而且每一次过来点菜，不管是两个菜，三个菜，四个菜，都只有其中一个菜不放葱，其他正常做。

23年9月刚开学，他俩又来了。我一看，呀！黄毛染成黑色了，耳朵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耳钉也都取了。进来的时候，男孩手里拿了个相框，是两人的合照，点菜的时候，我在旁边了，女孩就跟男孩说了，今天你得多点菜犒劳一下我，庆祝你没有挂科。男孩转头跟他说了，这个还用庆祝了，没有你我也不会挂科呀，嘴还是那么不值钱。那天没有服务员，是我上的菜，上第一个菜的时候呢，女孩正拿着相框在那儿看那个照片呢，男孩就又开始，这么英俊的男人就在你跟前儿了，你老看那相片干哈呀？女孩红着个脸说：我又没看你，我看我自己呢？男孩说了，那更不用看了，你长得多丑呀！我就没忍住调侃了一句，我说：丫头，我是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啥了？我说这句话的时侯，人家女孩啥话也没说，男孩给我来了一句：姐，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可太有魅力了。

我白了他一眼，没理他。吃完饭，两个人站起来，女孩拿包的时候就不小心把那个包扫到桌子上，就把那个相框扫到地上了，结果捡起来一看照片外面那层玻璃碎了，她抬头跟男孩说了：你看都碎了。两个人，就一边说话一边往吧台这边走。

男孩说：碎就碎了，手机里面不是有电子版的吗？女孩说那能一样吗！？我还想把它放到我床头呢。男孩说了，那你还不如直接设置手机壁纸呢，这样你一点开就能欣赏我。他说完这句话女孩一把就把他手机抢过去了，跟他说了：我先把你手机壁纸改成这张照片。就这么着，他俩除了放假回老家不来这儿吃饭，平时上学的时候基本上每个月都能来两三回。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说，他俩都是大学生，哪有那么多钱老下馆子呢？但是后来，慢慢慢慢知道了，这个男孩呢，家庭条件不错，家里是开厂子的。女孩虽然家庭条件普通吧，但是是个学霸。那一年多，我也算是见证了学霸和学渣在一块，以后学渣的变化有多大，从穿衣、打扮、谈吐、学习成绩，真的是翻天覆地。

24年9月初，有一天中午，这俩孩子又来了。但是，这次后面跟了一对五六十岁的中年夫妻。进来的时候，我一看，呀！现在大学生搞对象，都见家长了。坐那儿吃饭时，我慢慢听出来了，这一对中年夫妻是男方的父母。吃饭的过程中呢，男孩的妈妈一直在给女孩夹菜，一直在说她太瘦了。我当时还心想：看来这婆婆对儿媳挺满意的。结账的时候呢，男生跟我说：以后可能都很少来了，因为大四实习了，准备回他们自己家的厂子里面上班了。我说：你女朋友呢？他说：女朋友准备回老家备考研究生。我说：你怎么不考呀？他说：谁考那个？我说：那你们以后可是异地恋了哈。这个男孩哈,嬉皮笑脸的跟我说了：姐，异地恋怕啥呀？我长得这么帅，回去我就再找一个。他说完这句话，他妈给了他一肘子。

自从那次吃饭后，一直到25年的4月份，这个男孩又来了，象跟了一个男同学，一进来，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又长又炸，胡子也没有刮。我跟他说了，我说：你荒野求生去了啊！你对象呢？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头跟我说：姐，分手了。我说：哦，那点菜吧，看看吃啥？毕竟我是个外人，问太多也不好。一共点了三个菜，三个菜都没让放葱。那吃完饭，他同学去门口等他，他来吧台上结账。用手机碰了一下，转身要走，刚走出去两步，他又翻回来了，抬头看了看我，张了两下嘴，感觉好像要说啥。我说：没事儿，有啥事儿你说吧。他说：姐，我们没分手，他走了。我说：走了，去哪了？他说：姐，他死了，去年在你这儿吃完饭以后，我爸开车，想着先把她送回家，我们再回家。然后，路上出车祸了，只有他一个人没救回来。他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掉下来了。哭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像他那个年纪的男孩。他说：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了好多办法想把他忘了，可是我越想忘，我就越想。他说：去年，上车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北京那个学校的研究生她肯定能考上。我还笑话他，我笑话他：一点出息都没有，就知道读书。

我从吧台的抽纸盒里面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老弟，一辈子还挺长的，你得往前看，还有什么愿望吗？男孩跟我说了：没有，他一门心思地想考研。然后，他擦了擦眼泪跟我说了：没事儿，姐，没事儿，没事儿我不死，我不死。他跟我笑了笑，转头走了。一边走，他嘴里头一边叨叨：以后出去吃饭，所有的菜都不用放葱了，他走的时候鞋子一直擦着地，像一个老头一样抬不起脚来。

26年，也就是今年的4月，他又来了，他一个人来。但是，这次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头发也剪了，胡子也刮了。我还问他，我说：你来学校有事儿，是不是？他说不是姐，我想最后来一趟张家口。他问我：姐，你还记不记得了，我第一次带她来你们店？我们四个男的就她一个女的。

他说：其实我早就看上他了，平时约他出来吃饭，他都不出来。那天是他生日，今天也是，那天吃完饭我就跟他表白了，我长这么帅，我一说她就同意了。吃完饭，我没有让他结账。我说：老弟，你来这么多次了，姐也没有请过你，今天这顿饭就算姐请你的。然后，他跟我说：姐，你不能请。他说：我今天点的菜跟那天一模一样，那天就是我结的，今天我也必须结。

然后，他抬头还笑着安慰我呢。他跟我说：姐，你不用难过，姐，我考上他想去的那个学校的研究生了。他还说：我想替他去看一看。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来解锁，跟我说：姐，我给你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啊，他解锁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他新换的那个手机的屏幕壁纸……还是那天碎过的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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