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瑶

马实飞

五 色 瑶

一一写在乳源”十月朝”的烟火里

十月清晨，

山歌先从灶膛里醒来。

柴火噼噼啪啪，

糯米在木甑里慢慢变软。

糍粑捶下去，

一下又一下，

像祖先的手，

隔着几百年的光阴，

按在今天的石臼上。

老人们说，

十月朝， 要还愿。

还的是一年的风调雨顺，

还的是祖先翻过的那座山，

走过的那条溪。

于是街巷摆开了长桌 ，

一碗酒递向陌生人。

你不必姓赵、姓盘、姓马，

坐下来便是一家人。

老奶奶坐在门槛上，

一针一针地把日子织进衣裳。

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

是刻进骨子里的“五色瑶”。

红是火塘里不灭的火种，

黄是秋后沉甸甸的稻麦，

蓝是屋后那片洁蓝的天，

白是山间的雾，

黑是泥土，是根，

是我们从哪里来。

老奶奶不识字，

却把整个瑶山的历史绣成了图案:

一圈是迁徙，一圈是开荒，

一圈是婚嫁， 一圈是归来。

我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那双手。

老人笑了:“拍吧， 拍得远远的，让山

外人也看看。”

针脚没有变，

看针脚的眼神变亮了。

忽然，鼓点一转。

高跟鞋踩上了旧日的晒谷场，

不，是今天的舞台。

黑色抹胸， 是夜色。

一层层白纱，是山岚。

腰间那道银光一闪，

像溪流拐了个弯。

姑娘走过来，步子是现代的，

衣襟上的纹样，

却是母亲绣过的那一朵。

台下的小孩问:“妈妈，这是瑶族的衣

服吗?”

妈妈答：“是，也不是。”

是，因为血脉还在，

也不是，

因为它学会了对这个世界说话。

瑶绣不再只躺在箱底等节日，

它走进了城市的橱窗。

有人担心它会变味，

可你看，河水改了道，

源头的水依然是甜的。

傍晚，

长桌宴散了，

灯笼还亮着。

老人唱起《盘王歌》，

调子苍老又悠长。

孩子们的笑声，

从旁边某个短视频里传出来，

传得很远。

两种声音，

在同一片夜色里，

谁也没有压过谁。

瑶山教给我们最朴素的道理:

根要往下扎，叶要往上长。

根不深，风一来就倒；

叶不长，见不到新的太阳。

所以，

你看这一场'十月朝”，

糍粑还是那个味道，

酒还是那样敬法，

可姑娘的裙摆，

已经走过了T台。

古老的绣纹，

已经坐上了高铁。

我们把祖先的火种揣在怀里，

一边取暖，一边赶路。

人间烟火，从不怕改变，

它怕的，是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