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峰村的灯笼与书声

雨燕

昵 称 雨燕

‍美 篇 号 41317520

课 文 《灯笼》

统编版语文八年级下册

十月的晨光里从福州出发，此行是循着课本里的乡村记忆而去，想亲眼看看“城乡变迁”在古村留下的痕迹。车过闽侯绕城高速，转入G70福银高速，路旁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涌来，绿色也一层深似一层。约莫两个时辰，车沿盘山路旋绕而上，停在一处山坳里——桂峰古村，到了。

一脚踏入村中，时光仿佛放缓了脚步。石印桥下溪水潺潺，水声不大，却像这村落永不停歇的脉搏。水极清，倒影如镜。顺着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向里走，巷子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土墙。一抬头，檐角交错，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蓝汪汪的块儿。阳光从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溪水声、风铃声、远处厨房里传出的锅铲声交织成一片。偶尔，一阵山风吹过古厝书斋，仿佛还能听见百年前蒙童的诵读声。各种声音交织，使人不由得沉静下来。

迎面是蔡氏宗祠。门楣上四个字端正庄重，两侧楹联写着“绳其祖武唯耕读，贻厥孙谋在俭勤”。宗祠正厅高悬“父子举人”匾额，墙上“蔡襄家风家训馆”的展板静静立着。几百年间，这座深山古村走出了412名秀才。

站在宗祠前，课本里“乡土中国”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耳边仿佛响起不绝如缕的书声——那是寒窗苦读的吟诵，也是“绳其祖武唯耕读”的家训回响。39座明清古厝错落山间，青瓦黄墙下，厝厝皆有文化，满街皆是历史。

最动人的是晒秋。辣椒、稻谷、玉米铺满竹匾，红的黄的金的，像山坳里打翻的调色盘。晒秋人家以粮食作画，没有刻意摆布，只是出自农家人对粮食最真挚的感情。穿行其间，抬头是层层叠叠的翘角飞檐，低头是石缝里钻出的青苔。红辣椒一串串挂在土墙上，像一面面小红旗，格外鲜亮。

红灯笼沿巷子、廊桥、树梢高挂，有的印着“桂峰”“福”字，有的垂着红穗子。白天它们只是风景，可我知道，入夜后这些红灯会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吴伯箫在《灯笼》里写的那句话——“若有孤行客，黑夜摸路。正自四面虚惊的时候，忽然发现星天下红灯高照，总会以去村不远而默默高兴起来的吧”。他写的是乡村的善念，是一盏灯给夜行人带来的暖意。桂峰的红灯笼挂在檐下、桥头、巷口，挂的也是同样的东西：人对人的照拂。

而他又忆起祖父夜归后，灯笼亮在院子里，“那种熙熙然庭院的静穆，是一辈子思慕着的”。桂峰的灯笼何尝不是？它照的不只是夜路，更是一座山坳里几百年不曾断过的安稳。蔡氏宗祠里“耕读传家”的祖训传了几百年，传给子孙的，也是一盏不灭的灯。

此时，我正站在石印桥上，想起初中语文课本里鲁迅先生在《故乡》中写的画面——“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那曾是我对课本里旧时代乡村最深的印象。但眼前的桂峰，全然不是萧索的荒村。

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摄影爱好者架起长焦，有晒秋人家脸上舒展的笑意。石印桥头的古桂树下，石墩砌成“日、月、书、印”四种形状，村里的老人说，那意思是“美景如日月一样永恒，读书方能拥有更美好的前景”。桂峰的酒坊、咖啡店挂出了招牌，老屋的墙上标着“民宿”“农家乐”的字样，古村在修复中活了过来。

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留下来开民宿的村民、来写生的学生、举着手机拍晒秋的游客——他们用脚走出了桂峰今天的路。这条路不是把老屋拆了重建，而是让老屋继续住人、让祠堂继续有人敬、让晒秋的竹匾继续铺满山坡。

烟火不是“保留”下来的，是人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吴伯箫在《灯笼》里还写过元宵夜的热闹——“跟了一条龙灯在人海里跑半夜，不觉疲乏是什么，还要去看庆丰酒店的跑马灯，猜源亨油坊出的灯谜。家来睡，不是还将一挂小灯悬在床头么？梦都随了蜡火开花。” 从善念到安稳，再到延续几百年的热络，桂峰的灯笼从未熄灭。那种热络就在晒秋人家的竹匾里，在蔡氏宗祠的楹联上，在每一盏入夜后亮起的红灯笼里。

离开前，我在蔡氏宗祠前站了很久。412名秀才。一座藏在闽中山坳里的小村，凭什么走出这么多读书人？答案或许就写在那些古厝的门楣上、祠堂的楹联里。桂峰人晒的是粮食，守的是“绳其祖武唯耕读，贻厥孙谋在俭勤”的祖训。繁华易逝，唯书香不绝。灯笼照亮了古村的夜，书声则唤醒了古村的晨。从前人的书声是为了考取功名，如今，游客的惊叹声、研学的讨论声、年轻人归乡创业的键盘声，成了桂峰新的“书声”。

日头偏西，踏上归程。车在山水间穿行，脑海里交错着古村的静谧与光影。这一日，仿佛不是在空间里旅行，而是在时间里漫游——从明清的民居，直走到书香的深处去。回到福州，华灯初上，那一片温暖的灯火，也正似桂峰檐下那一盏盏红灯笼一般，洗去一身风尘，迎接归人。

深山藏古韵，静气自生香。桂峰的红灯笼还亮着，蔡氏宗祠的书声，和着晒秋人家的笑语，还在山坳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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