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好休息

孙徽

作者：孙徽

我说这话并不是为自己说的，也是为一位父亲找着休息的理由，我们父子认识将近四十多年，要说看见父亲休息，除了2019年的那场工地上的意外事故休息了将近一年，其他时间，我真没见他认真的休息过。

临近中午时分，父亲常在那家帮忙的种植大户打了个电话到我的手机上，说是联系父亲没有人接，所以就想到了我，先是简单的寒暄，最后才是重点：让父亲能早一点吃饭，就早一点吃饭，吃过饭说是去另外一个地方去拔秧苗。

要说今天我是不大情愿让父亲出去的，因为一是父亲自从从淮北的修路工地上回来，这中间仅闲了一天到现在压根就没闲下来过，在小舅那里帮了一个星期的忙，回来之后就紧接着在这家干到了现在，要不是昨天下午来场倾盆大雨，将水田给全部淹得看不见田埂成了一片汪洋了，估计今天还会继续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呢？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不将这个信息带给父亲，就像他在昨晚吃饭时说的那样，我这还有两三天的活，以后可能就要在家闲到年了，哪都没活了。

所以这接下来两三天对他来说，也是最后的挣钱的机会。如果我再给找个理由拒绝了，估计他能骂我半年。

我也是没打能父亲的电话，只能在摄像头里喊母亲，让母亲尽管煮饭，让父亲吃过饭之后去大亮家，说是去另外一个地方拔秧苗。

母亲听了，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似乎用最快的时间也来不及了，咋不早上就说，现在哪来的急了呢？你爸还在锄芝麻地呢？只有先馏几个镆，让他就乎一下，我去喊他回来。

母亲动作虽谈不上麻利，但也算利索，在逃离我的视线之内，我听见到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声音。

夏天的天气说是娃娃脸，一点也不为过，像昨天太阳明明还像个与人类置气的孩子炙烤着人们，立马从西南方向来的云姑娘也跟着与它置气起来，似乎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思，也仅是我写了二三百字的时间，我的窗前便黑了起来，紧接着来的便是风。当我还在为不能躲着太阳的父亲担心时，大雨如约而至，父亲有了休息的理由。

在摄像头里我看父亲在二点半左右开了大门，向着他在中午还在撅着屁股拔秧苗的那片土地望去，估计是在看有没有人在那里，如果有的话，他的内心又开始紧张起来，不知主人家在临放工说的今天太热了，下午不干了，除非下了小雨，要不就别来了，下大了也不能干。

主人家说的也是理，若真的太热虽脚下是水，可背让太阳晒的也难受，不光不出活，人也落个罪受，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真要是人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得不偿失了。

下大雨了也同样拖泥带水的也不利索。

只见父亲向东边去看了又回来，估计是站在大塘埂上一探究竟是真。

而后，光着膀子坐在过道的板凳上，嘴里还打着哈欠，要说辛苦那是一点带不了的假，早上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就起了床，去给这插秧的人家收虾笼，收过虾笼紧接着便是忙活秧田里的事了，不是拔秧苗，就是打农药，反正每天中午或是晚上回来，他总是从最二环路上的大道回来，手里掂着胶鞋，光着脚走在柏油路上，微躬着身子，另一只手拳头紧握反手紧贴在腰上，动作不快也不慢。

我见了，也会问父亲怎么不走这塘埂的近路？他的回答令我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一天到晚穿着胶鞋，不是坐在水里就是站在水里，我的脚丫巴子都捂的变了色不说，还钻心的痒，赤脚走在柏油路上可以去去毒气，也可以直直腰。他将痛苦轻而易举的描述出来说的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做为古稀之年的老人，在他的眼里只要还能动，就没有理由停下来去享受什么的所谓的生活，用他的话说，我们与土地打交道的人，哪天不劳动，哪天就吃的是老本，再说又不像那些退休干部或是退休的老师，有退休工资......从没有一句怪罪于我们的意思。

其实我内心的愧疚是假若自己的能力强大一点，自然家人就不用跟着自己受这份罪了。谈不上吃香的喝辣的，至少可以不用在这个年纪了，还要为我们操劳。

就像今天的父亲节一样，父亲也可像为数不多的父亲，那样接受着儿女们的祝福和礼物。

在我的印象里，夏天有暴雨的话一般会连上三天，所以说“夏天三暴”在我们这里就是这样来的，今天的暴雨估计也在来的路上，可能会晚一点，要是像昨天一样，父亲刚休息过便来了也便可以心安的休息上个一天了，不会有任何的不安和烦躁。

一旦父亲闲下来，我们讲话都要格外的小心，因为一不小心，他都会揣摩起你是不是烦他在家吃闲饭了，是不是嫌弃他老了、不中用的想法来。

虽大字不识几个，但心理学倒是学到了精髓。

哪怕你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他总是能将与他扯关系。害得我们平日里的大嗓门也都被他给震慑的降了个度。

就像小时候，我们见了他也是一样不敢大声说话，深怕自己的一句大话，让他也是大发雷霆，就问你扛不扛揍吧。

要是还有点自知之明，你就是龙的盘着，是虎你的卧着。

特别是从小生活的那几间说破还真破，说不破我有点违心的土房子里，你能藏到哪去，尤其是下雨天我们面对的不光是父亲忧郁惆怅的眼神，也怕雨来的太大。

一旦大起来，外面有多大的雨，屋里比外面还要大些。不是心理作用而是我亲眼所见。

所以父亲无论在外面干活有多远，都会冒雨往家赶，别人是下雨就可以休息，他是没这待遇，反而更担心起家里的我们，用他的话说，真怕这屋顶塌了砸坏你娘几个。

他不是搬我们家唯一可以算得上家具的躬堂子的大桌子，就是爬屋后的一棵黄皮梨树上到屋顶上，不是用薄膜堵漏就是带草捆给屋顶加厚。

现在回想那段日子也是一去不复返了，可父亲的责任并没有年龄和时间而减轻，反而眉头紧锁的更厉害一些。

尤其是在每年的梅雨季节，那放在过道里的长椅，可是有一位老人常在那里对着这雨发呆。

双手抱夹，眉头紧锁，一会望望天，一会转过头来望望东，要不就望望西，听见了旁边的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又会将大门虚掩的角度更大一些，似乎是在躲着不让人发现他的身影。

除非是狗真出去对着行人叫了起来，要不是街坊在门外喊了他的名字，他才会快速揉揉脸，挤出一份快速攀爬上来的笑脸迎上前去。

不是来问他哪里有没有活，就是纯属来拉呱的。

其实父亲更欣赏的是来找他谈活的，那样他的话会多一点，要说拉呱，他真的不在行。要不你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没了下文，就是他会递上一根烟以缓解当时的尴尬。有几位老邻父亲倒是不大喜欢，因为他们来纯属就是吸烟，如果不吸烟的父亲再实在一点，估计半包烟也仅是半天的功夫，就成了别人的口粮了，父亲不光赔了时间也落了个寂寞。

不过我倒是希望那些老邻们常来，一来是可以打发父亲一个在坐在那里的胡思乱想，二来也可以堵那些说我们不合群的人们的嘴，尽管赔上了半包烟那也不值一提了。

当父亲将烟盒揉碎扔在垃圾桶里，我便知道刚刚一定是有人来了。

我们家虽都不吸烟，但也从断烟，父亲总会让我买上几包，不要太好，但也不要太过不去的香烟，放在茶几那里，似乎那有个小角落倒是成了固定放香烟的地方。

若是碰到拆开了没吸完的他也会用真空袋给封上，所以每次从那里拿出来他也会放在鼻子前闻上一闻，若是梅雨季节的霉味，也侵蚀到了这些香烟，那父亲又要动那没拆的香烟的心思了。

递给老邻们新拆的，他自己也会装腔作势的点上一根有些发霉的，陪着老邻们扯着东扯着西。

这对他来算是最好的一种休息方式了。

父亲没有真正算得上真正意义的朋友。

一是因为父亲的性格比较特别，就是多疑，固执。

所以他哪怕出去干建筑那么多年，没有和哪位老板干上三五年的，顶多两年，他就要想着法子换老板了。

你要是听他过年回来说了哪个老板的“不是”多起来，那第二年绝对不会再跟这老板干了。

所以我们也习惯了父亲的唠叨，有时也会提醒他注意一下自身的言谈举止，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家人这样包容你，但他也从未改过，一直这么多年，好像那些他的工友们，除了说他固执外，也没说过他这个人心坏啥的，反而说他就是实在的太狠了，也算是功大于过吧。

哪怕是像今天这样给妹妹的婆家干活也是一样，人家都是管中午饭，但父亲从不在那吃一顿，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亲家，我家抬腿就到了吃什么饭。

其实父亲最看重的是别人嫌弃他年纪大，耳朵背，动作不麻利......不让他继续干。

这不电话还没打过半个小时，我便从摄像头里看见父亲又穿上了那身行头，一顶说黄不黄，说黑不黑的草帽，又戴在了头上，在和刚来的客人打了个招呼，便去上工了。

我的心里是渴望这个时候来一场大风也好，大雨也罢，那样父亲便可以光明正大的睡上一觉，做个没心理负担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