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第17章 卡子拉山·4718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同名主题歌曲多想活在你的孤独里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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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卡子拉山·4718

凌晨两点，我被冻醒了，老赵的床是空的。

意识先回来。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一团，又一团，在眼前停一下，散了。

我伸手去摸被子，想把自己裹紧，手伸过去，摸到的是空的床单。

老赵的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歪着。枕头上有一个凹陷，但那里没有人。他的水壶还在床头柜上，壶盖拧开着。铝制的壶身在黑暗中反射一点冷光。

我坐起来。他的背包不见了，那双沾满泥的登山靴也不见了。我的脑子是空白的。心脏在胸腔里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响。

我穿上衣服。抓绒衣是冰冷的，贴在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上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冲锋衣的拉链齿扣合在一起，细碎的摩擦声。

我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黄光，照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地毯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我的。

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拐进了阿峰的房间。

我走到阿峰的房门前，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依然没有回应。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推开门，房间里是黑暗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的凹陷比老赵的更深。空气中有一股相机清洁剂的味道。

那台哈苏相机不见了，那个装满镜头的摄影包不见了，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也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打开的胶卷，盖子没盖上。

我退出来，回到房间。老赵从外面进来，眼睛大睁，呼吸很重。

“阿峰不见了。”我说。

老赵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揉了揉眼睛，那只残缺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衣服。夹克拉链拉了几下才合上。

他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几秒，咽下去。拧上盖子，挂在背包侧袋里。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找。”他站起来。

我们去敲刘志的门。门开了，刘志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软壳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他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眼皮浮肿。

“阿峰不见了。”

刘志沉默了两秒，然后戴上眼镜，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

“分头找。老赵往东，刘志往西，我开车沿路找。”

“带上对讲机。”老赵说。我从背包里掏出三个对讲机，黑色的，外壳磨损得厉害。试了一下频道，老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

我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走出客栈。

凌晨的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在寂静里很响。

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惨白的光柱。路是黑的，两边的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

我把车速降到最低，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睛干涩，但不敢眨。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噪音。“东边没有。他不在村子里。我在往山上走。”

“西边也没有。”刘志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沙哑，紧绷，“我走了两公里，只看到几只野狗。没有人的踪迹。”

我没有回应。我把车速放慢到怠速，沿着318国道向西行驶。路开始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仪表盘上的海拔数字在跳，四千四，四千五，四千六。

卡子拉山的夜里已经零下，车窗上结了霜，霜是秋天的第一层白。

卡子拉山。海拔四千七百一十八米。

在一个发夹弯道处，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我看到他了。

他背对着车，站在悬崖边的护栏旁，身体前倾，举着相机，对着漆黑的夜空。

穿着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在车灯扫射下，那抹绿色闪了一下。帽子没有扣，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没有戴手套，双手死死抓着相机。

他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路面上。

我把车急刹在路边，甚至没来得及拉手刹，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阿峰！”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

他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我冲到他身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触手冰凉，硬得像石头。不是人体的温度。

阿峰缓缓转过身。在车灯的余光里，他的脸是蜡白色的，嘴唇发紫，发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是从他眼睛后面烧出来的。

“程哥。”他说，声音很轻，“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

“我在拍星星。”阿峰重新举起相机，对着天空，快门声在风里很清脆，“星星在说话。你听不见吗？”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相机在他手里晃，镜头盖磕在机身上，哒哒哒的。他的嘴唇也在抖，干裂的口子渗出血丝。

“你冷吗？”

“不冷。”阿峰笑了，那笑容是硬的，“我很热。我的血液在沸腾。我感觉不到冷。”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拽回车上。“上车！”

“再拍一张！”阿峰甩开我的手，力气很大，“就最后一张！”

他转过身，重新跪在悬崖边，对着星空按快门。快门声连在一起，没有停顿。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快门的释放而痉挛。

“阿峰！”我吼道。

他终于停了下来。快门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抓着相机。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没有焦点。

“程哥，”他轻声说，“星星在说话。它们在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走上前，从背后用力抱住了他。抱住的瞬间，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抖。

我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块要碎掉的冰。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让我把他拖回了车里。

他坐在副驾驶上，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

我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暖风开到最大，吹在脸上。阿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程哥，”他闭着眼，“我拍到了。我终于拍到了。”

我没有回答。发动了车子，掉头，驶离了这个悬崖。后视镜里，那个弯道和那片悬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客栈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白。老赵站在客栈门口，没有看我，只是看着东方那抹微弱的光。刘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靠着墙，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找到了？”老赵的声音没有起伏。

“找到了。在卡子拉山半山腰。”

老赵沉默了几秒。“他没事吧？”

“没事。但他需要休息。”

老赵没有追问。他转身走进客栈。刘志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也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阿峰走进去的房门。东方的鱼肚白慢慢变成了一道金线。

我走进客栈，走到阿峰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阿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呼吸均匀而沉重。相机放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一片漆黑的夜空中，有几颗模糊的星点。

我帮他关掉屏幕，把相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刘志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我。

“程哥。”

我走过去。

“他有病。躁郁症。你不知道吗？”

“知道。”

“我算过，海拔四千米以上，他的复发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现在应验了。他差点死在外面。他的心率、他的血氧，你知道吗？”

“那我也得先让他活着。”

“他的路是死路。你带着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够了。”老赵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旧军用水壶。他没有看刘志，也没有看我。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阳光染红的天空。

“他醒了。他需要休息。你们也需要休息。”老赵说完，关上了门。

刘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但我没有睡。

我坐在房间的门槛上，看着东方的天。天在变亮，从黑，到深蓝，到浅蓝，到灰白。然后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瞬间倾泻下来，淹没了草原，淹没了藏寨。

老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和我一起看着日出。他把水壶抱在怀里，那只残缺的左手垂在身侧。

“老赵。”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强行把他送回去？”

老赵沉默了很久。第一缕阳光爬上了他的脸颊。

“你做错什么了？你只是开了门。他们自己走进来的。路是他们的，脚也是他们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看着。”

我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雪山。山坡上有一棵枯树，黑色的，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只剩半边。我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老赵。”

“嗯。”

“你的病……”

“别问了。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回房间。

阿峰睡了一整天。我去看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上午，他躺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一边，身体蜷缩着。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的起伏。我帮他盖好被子，把相机从他怀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次是下午，他还在睡，姿势没变，但呼吸平稳了一些。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左耳的银色耳钉在午后射进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我退出来，带上了门。

刘志一整天没有出房间。我去敲了一次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但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刘志只露出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半张惨白的脸。他没有戴眼镜。

“吃饭了。”

“不饿。”他的声音嘶哑。

“多少吃一点。”

“我说了，不饿。”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那是偏头痛发作时的声音。

晚上，阿峰醒了。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背着那个摄影包。脸色依然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程哥。”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阿峰摸了摸肚子，肚子发出咕噜声，“饿了。”

老板给他端来一碗酥油茶和一大盘糌粑。他坐下来，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几口就吃完了一碗。

刘志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到一楼，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里坐下来。没有看阿峰，也没有看我。

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酥油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随着阿峰的每一个动作在转动。

老赵吃完最后一口，站起身，拿起水壶。“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上了楼梯，背影消失在楼上的黑暗里。

阿峰也吃完了。他站起来，背起相机。“程哥，我回房修图了。”

“去吧。”

他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刘志也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餐厅里，那一声很清晰。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那碗酥油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皮。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带着腥味滑进喉咙。放下碗，站起身，走出客栈。

院子里很暗，只有客栈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亮着，在寒风里晃。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银河横贯天际，白茫茫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那盏昏黄的灯终于“滋啦”一声熄灭。

然后我转身，走回客栈。关上门，把那个夜晚关在了身后。

第二天早上，阿峰把那张星空照片导出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片纯黑，只有边缘有几颗模糊的星点，中间大部分区域曝光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拍到了。”他说。

我没有说话。他把屏幕按灭了，把相机抱在怀里，没有再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