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醒着的人，第36章 雪后约定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线没断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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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后约定

十二月，雪下了一天一夜。章程远站在阳台上，看雪落在梧桐树上。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弯了，低垂着，最细的枝丫末梢被雪坠着，快要断了，雪粉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细细的，白的，在半空中打着旋，一粒一粒地往下坠。

落在栏杆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他伸出去的手背上——凉的，化成一小滴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

“爸，我们去堆雪人吧！”

苗苗从屋里跑出来，站在他旁边。呼出的气白蒙蒙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又散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沾了几粒雪，还没来得及化，亮晶晶地挂在绒毛尖上。

章程远说：“好。”

他们穿上厚厚的衣服。苗苗的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手套是宁小雨织的，蓝色的，手指的地方有点紧，指尖能摸到里面的线头，毛线的针脚一棱一棱的，硌着指腹。

章程远帮她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围巾太长了，拖到膝盖，她走快了容易踩到。他绕了两圈，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结口压得很紧，围巾贴着下巴，不透风。

下楼的时候，楼梯上有雪水，鞋底打滑。苗苗扶着他的胳膊，手指扣着他的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着他的手腕。她踩了一下冰面，滑了一下，又站稳了。

“爸，你以前在北京，下雪也这么大吗？”章程远说：“大。比南京大。雪积到小腿，早上出门要铲雪。”苗苗说：“那你铲过吗？”章程远说：“铲过。”苗苗说：“铲雪好玩吗？”章程远说：“不好玩。胳膊疼。但铲完之后，看着干净的院子，觉得值得。”

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个挨一个，从楼道口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上。每一步踩下去，雪壳在脚底碎裂，声音是脆的，带着冰碴的那种干响。

苗苗跑在前面，回头喊：“爸，快点！”

章程远跟在后面，看着她跑。她跑的时候围巾散开了，红色的，拖在肩膀后面，在雪地里很显眼。雪落在她帽子上，白白的，没有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跑，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指碰到一颗石榴籽，小小的，硬硬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想起宋庄那棵石榴树——老隋种的，树干上的旧疤已经愈合了，长出一层浅褐色的新皮。雪落在它枝丫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层一层地积起来，又簌簌地落下去？

他们在小区里堆了一个雪人。苗苗蹲在地上，用手把雪拢成一堆，手套上全是雪，化了又冻上，硬邦邦的，指缝里结了冰碴，白色的。她把雪拍实了，一边拍一边用手掌抹平，雪块在她手心里被压实，变成半透明的冰层，在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她找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手——树枝是梧桐树上掉下来的，拇指粗，断口处是湿的，还带着几片枯叶，叶子边缘卷着，一碰就碎。又用两颗石子按在脸上当眼睛，石子是黑的，一大一小，大的圆，小的扁，大的那颗边缘有一道白纹。

又跑回家拿了一根胡萝卜，橙红色的，尖头有些蔫了，当鼻子。苗苗把胡萝卜按进雪里，往下压了压，又转了一下，让它插得更深，胡萝卜的根部没进雪里，只露出一截尖头，橙红色的，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鲜亮。

堆好了，她站在雪人旁边，让章程远给她拍照。她把手套摘了，搂着雪人的脖子，脸贴着雪——雪是凉的，她的脸是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章程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苗苗笑着，鼻尖被冻红了，睫毛上还沾着一小粒雪花，雪人的眼睛一大一小，胡萝卜鼻子歪着。她说：“发给沈月阿姨看！”章程远说：“好。”

那天晚上，章程远把照片发给了沈月。屏幕亮了，消息发出去，转了一圈，显示已读。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小条水痕，弯弯曲曲地往下淌，被路灯的光映成了细细的金色。

过了一会儿，沈月回了一条消息：“苗苗长大了。雪人好看。宋庄也在下雪。石榴树快被雪压断了。”

章程远看着那条消息，想起宋庄那个院子，想起那棵老石榴树。树干很粗，树皮很糙，裂成一块一块的，枝丫伸得很开，有的枝条已经枯了，断了，垂下来，断口处的木质是灰白色的，被风磨得光滑了。雪落在上面，一层一层地积着，枝丫弯下去，快碰到地面了。它站在雪里，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他打字，打了一半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树老了。但还在。”沈月回：“在就好。”

那年冬天，苗苗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五名。回来的时候，拿着成绩单，站在客厅中间，书包还没放下，背带勒着肩膀，把肩膀上的羽绒服压出一道深深的褶。成绩单捏在手里，边角卷起来了，被她攥出了汗渍，纸面有点潮，边缘的墨迹被汗洇开了一点点。

她说：“爸，我没考好。”

章程远看了看成绩单。纸上印着表格，她的名字在第五行，前面四个名字用圆珠笔圈着，墨迹的颜色不一样，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圈上去的，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圈的大小也不同。“第五名，挺好的。”

苗苗说：“以前都是前三名。”章程远说：“第五名也很好。”苗苗看着他：“你不会生气吗？”章程远说：“不会。”苗苗说：“为什么？”章程远说：“因为分数不重要。”苗苗说：“那什么重要？”

章程远想了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缘有窗帘的褶皱纹路，光线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慢慢旋转。“你开心，才重要。”

苗苗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成绩单，边角被她捏得更皱了。“爸，你跟我妈妈真不一样。”章程远说：“哪儿不一样？”苗苗说：“妈妈也会说分数不重要，但她还是会问，为什么没考好。”章程远笑了：“那是我惯的。”

苗苗也笑了，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去厨房找吃的。章程远还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块光斑，光斑在慢慢移动，从茶几腿移到了沙发腿，像一只极慢的蜗牛在爬。

那年冬天，章程远收到一封信。沈月从宋庄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南京的地址，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折痕很深，折痕处的纸面已经发白了。

“小章：画展的事，有眉目了。798那边有个画廊，愿意腾个地方。明年春天办。我想请你来。开幕式的时候，说几句话。像上次那样。你是最懂他的人。”

章程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明年春天。老隋的画展。他想起上次在798，站在台上，灯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下面那么多人在听，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嗡嗡的，从天花板里传下来。他说，老隋画的是真的。他说，老隋画的是醒着的人。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在听——第一次听见自己用声音说出那些字，像是那些字在身体里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出来。

这次，他还得去。他给沈月回信：“好。我去。”

那年冬天，苗苗放寒假了。十三岁，个子又长高了，快到他眼睛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比个子，头顶到他鼻子，仰着头看他，下巴抬得高，能看见脖子上细细的汗毛，在晨光里是一层极细的绒毛。她踮了一下脚，额头碰到了他的鼻尖，又缩回去。

有一天，她问他：“爸，你以前在北京，有没有想过，一辈子就这样了？”章程远愣了一下。她说：“就是那种，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的感觉。”

章程远想了很久。窗外的雪还没化完，屋顶上白一块灰一块的，灰色的瓦片从雪的边缘露出来。屋檐的冰溜子开始化了，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滴落下去都在窗台的水泥面上砸出一个细小的水花，溅成更小的水珠，沿着窗台边沿淌下去。“想过。”他说。

她说：“什么时候？”他说：“刚去北京的时候。一个人，没钱，没朋友，不知道能干什么。”她说：“那你怎么熬过来的？”他说：“想着你妈妈。”她说：“想她有什么用？”他说：“想着她，就觉得得活下去。得混出个人样，回去找她。”她说：“那你混出来了吗？”他说：“混出来了。但也晚了。”她说：“十年，是晚了点。”他笑了：“是。”她说：“但你回来了。”他说：“是。回来了。”她说：“那就好。”

那年冬天，章程远带苗苗去了一趟北京。不是去看画展，是去看沈月。顺便再看看大鹏。苗苗放寒假，想去看看沈月阿姨，看看老隋的树，看看大鹏叔叔写的那些诗。章程远说：“好。”

他们先去的山东。大鹏的老家，还是那个小院子。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着，在风里轻轻晃，枝头有一两个干瘪的枣子还挂着，灰褐色的，风一吹就晃一下，随时会掉下来。

地上落了一层雪，薄薄的，露出下面干黄的土，雪和土之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大鹏在屋里烤火，炉子是铁皮的，烧得通红，炉膛里有暗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从铁皮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跳动的光。上面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壶嘴冒着白气，白气升到天花板附近就散开了，和屋里原本的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看见他们，他站起来，凳子响了一声，在地上刮了一下。“小章！苗苗！快进来，外面冷！”

他们进了屋，围坐在炉子边。炉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后背被屋里的热气从后面裹上来。

大鹏给他们倒热水，杯子是搪瓷的，杯沿有缺口，杯壁上的釉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铁的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锈点。

拿花生，花生是炒的，皮一捏就碎，掉在手心里，热乎乎的，花生的香气从碎裂的壳里散出来，混着炉火的焦味。

拿枣干，枣干是去年晒的，皱巴巴的，很甜，咬一口，肉厚厚的，果核上还粘着一点没剔净的果肉，嚼的时候有那种晒干后果肉特有的韧性，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化开。

苗苗说：“大鹏叔叔，你写的那些诗呢？”大鹏愣了一下。苗苗说：“上次你说的，种那些诗里的字，等它们发芽，等它们开花。”大鹏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更深了。“你还记得？”苗苗说：“记得。”

大鹏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沓纸。纸的大小不一样——有的是白纸，裁过的，边角整齐；有的是报纸边，印着模糊的铅字；有的是烟盒，软包装的，纸很薄，还能看见烟盒上原来的图案透过来，商标的红色隐隐约约地从纸背上浮现。

纸上全是手写的诗，字迹乱，有的地方划掉了，旁边重新写，墨迹有深有浅，有的蓝有的黑，有的笔迹干涩，有的墨还没干透就折起来了，纸页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洇痕。

他说：“这些就是。我种的。”苗苗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手指捏着纸边，一页一页地翻，碰到折角的地方轻轻按平，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炉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炉火的红光。

大鹏看着她，眼眶红了。章程远在旁边，不说话。

那天下午，苗苗坐在炉子边，看了很久的诗。大鹏在旁边陪着，偶尔说一句：“这是去年写的。那是前年写的。这个是在北京写的。那个是回来以后写的。”

他说的时候手指指着纸面上的某一行，指甲盖被炉火映成了暖红色。苗苗看完，把纸摞整齐，边角对齐，纸摞的边缘被她用手指捋了一下，摞好的纸页边缘，齐得像一刀裁过。

她抬起头说：“大鹏叔叔，你写得真好。”大鹏说：“真的？”苗苗说：“真的。特别是这一首。”她翻开一页，念起来：

“我在院子里种枣树

也在心里种诗

枣树一年结一次果

诗一年结一次愁

果子给人吃

愁给自己尝

吃着吃着

就老了”

念完了，她看着大鹏。“我喜欢这句，‘诗一年结一次愁’。”大鹏愣住了。他看着苗苗，看了很久。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亮的。“苗苗，这首诗，送你了。”

苗苗说：“真的？”大鹏说：“真的。”苗苗笑了，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把那首诗压实了，不让它跑掉。大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是湿的，在炉火的光里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鹏家吃的饭。大鹏做的，还是那些简单的菜。炖鸡，鸡是自家养的，肉很紧，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油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红的。

炒鸡蛋，葱花放多了，有点辣，蛋的边缘煎得焦黄。拍黄瓜，蒜末很冲，呛得苗苗咳了一下，她用手背捂了捂嘴，又喝了一口水。

吃着吃着，大鹏忽然说：“小章，我想去北京看看。”章程远说：“看什么？”大鹏说：“看看老隋的画展。看看沈月。看看那些老朋友。”章程远说：“好。一起去。”大鹏说：“真的？”章程远说：“真的。等画展，我们一起去看。”大鹏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漏了一点，他用袖子擦掉，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第二天，他们去了北京。沈月在宋庄等他们。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厚厚的，铺了一地，白得刺眼，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雪里，枝丫上落满了雪，沉甸甸的，最粗的那根枝丫被雪压得弯下去，几乎要碰到地面了，枝丫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快要撑不住了。

断了一根细枝，垂在雪地上，断口处的木质是白的，新鲜的，是刚刚才断的，还能看见木质里渗出的潮气。

苗苗跑进去，站在树下，抬头看。雪从枝丫上落下来，掉在她帽子上，沙沙的，一小团一小团地滑下去，落在她的肩上，又滑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坑。

沈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笑了。“苗苗！”“沈月阿姨！”她们抱在一起。章程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手插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指碰到那颗石榴籽，小小的，硬硬的，硌着指尖。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屋里，围着炉子，喝着茶，聊着天。炉子是老隋留下的，铁皮的，烧得通红，上面有一层黑灰，灰上有细小的裂纹，用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纹路。

水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响，壶嘴冒着白气，窗户玻璃上全是水雾，用手一抹，外面白茫茫的院子就露出一小块来。

沈月讲她筹备画展的事——那些画从宋庄运到798，要租车，要包装，要保险，画框要加保护膜，怕磕了角。她讲的时候手比划着，手指上沾着颜料，干的，嵌在指纹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色块。

“那些画装了车，我看着车开走，忽然有点舍不得。”她说。

苗苗说：“舍不得什么？”沈月说：“舍不得它们离开院子。它们在这里挂了那么多年，忽然要走了，像是有人要把它们带走。”苗苗说：“但它们是去给别人看的。”沈月看着她：“对。是去给别人看的。”苗苗说：“那就不应该舍不得。”沈月愣了一下：“你说得对。”苗苗说：“是爸说的。他说，好东西要让人看到。”

苗苗听着，问这问那。沈月说：“苗苗，你喜欢老师的画吗？”苗苗说：“喜欢。”沈月说：“最喜欢哪幅？”苗苗说：“《众生》。”沈月说：“为什么？”苗苗说：“因为那张脸。醒着的那张脸。”沈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从深处点亮了。“苗苗，你懂他。”苗苗说：“是爸教的。”沈月看着章程远，笑了。

那天晚上，苗苗睡着了。章程远和沈月坐在炉子边，喝着酒，聊着天。酒是二锅头，散装的，装在塑料桶里，桶壁上凝着水珠，手指摸上去凉的。老隋最爱喝的。炉火噼啪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子前面，红了一下，很快就灭了，留下一小点白灰。

沈月说：“苗苗像你。”章程远说：“哪儿像？”沈月说：“眼睛里有人。”章程远笑了。沈月说：“你把她教得好。”章程远说：“不是我教的。是她自己长成这样的。”沈月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推。”章程远愣了一下。沈月说：“宁小雨也这么说吧？”章程远说：“你怎么知道？”沈月说：“我看得出来。你说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自己。”

章程远没说话。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冲，辣得嗓子发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胸口暖了一下。

沈月喝了口酒，说：“小章，你是个好人。”章程远说：“是吗？”沈月说：“是。好人不多。你是。”

章程远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炉火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和老隋画里的人一样，干净的，直接的。沈月说：“老师走的时候，说你是他见过最有良心的人。”章程远愣住了。沈月说：“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值了。”

章程远眼眶红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湿印。

炉火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暖意。他想起老隋最后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手很凉，指甲缝里的颜料还在，青的，蓝的，有一小块赭石色嵌在指甲根里。他说“好好活着”。

他活好了。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炉火。火苗在铁皮炉子里跳着，蓝的，黄的，红的，一层叠着一层。沈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酒瓶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又给他倒了半杯。

那年冬天，章程远带着苗苗回了南京。路上，苗苗问他：“爸，老隋是什么样的人？再给我讲讲。”

章程远想了想。车窗外，田野往后掠去，雪盖着地，白茫茫的，看不到边，只有远处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枝丫上挂着雪，被风一吹就落下来一小片。“瘦瘦的，头发乱乱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不爱说话，但每句话都有用。”

苗苗说：“都有用？他都教了你什么？”章程远说：“总归，教我活着。”苗苗说：“活着还用教？”章程远笑了。“用。”苗苗说：“那你学会了吗？”章程远说：“学会了。”苗苗说：“什么时候学会的？”章程远说：“来南京以后。”苗苗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我也想学。”章程远愣了一下。苗苗说：“学活着。”

章程远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尖互相扣着。“其实你一直在学，已经会了。”苗苗说：“真的？”章程远说：“真的。”苗苗笑了。

那年冬天，章程远收到一封信。沈月从宋庄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鼓鼓的，边角有一点翘。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那个院子，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很小，像针尖，嫩绿嫩绿的，从干枯的枝条缝里钻出来，每一粒都只有米粒那么大。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月，一个是大鹏。他们都笑着，大鹏的手搭在沈月肩上，沈月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脚底下，被阳光压成了扁扁的一小团。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大鹏来北京了。我们等着你。”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章程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把照片收起来，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南京的冬天快过去了。雪化了，屋檐滴水，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的，每一滴落在窗台上都溅开成更小的水珠，沿着窗台的边沿流下去，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

天暖了，风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树上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很小，从干枯的枝条缝里钻出来，或许是前一天晚上才从土里伸出来的。他想，春天快来了。老隋的画展，也快来了。

那年冬天，苗苗开学了。上初二了，功课多了，作业多了，书包更重了，背带勒着肩膀，她身子往前倾，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弓起来。但她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

章程远每天接送她，看着她走进校门，书包带勒着肩膀，马尾垂在脑后，发梢在光线下是栗色的，微微翘着。看着她放学出来，和同学挥手再见，笑着说“明天见”，嘴角往上翘，眼角弯起来。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宁小雨有时候说：“你把她惯坏了。”章程远说：“哪儿惯坏了？”宁小雨说：“什么事都依着她。”章程远说：“她也没什么事。”宁小雨说：“就是。太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章程远看着她：“像你。”宁小雨愣了一下。章程远说：“你也太懂事了。等了我十年，一句怨言都没有。”

宁小雨没说话。章程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尖的凉意透过他的掌纹渗进来。“谢谢。”他说。宁小雨说：“谢什么？”

章程远说：“谢谢你等我。”宁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等到了就行。”她说。声音不大，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年冬天，章程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宋庄。老隋的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朵一朵的，像火，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每一滴都映着一小片天空。

老隋坐在树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凳子歪的，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面前摆着搪瓷杯，杯沿有缺口，杯里的酒是满的，酒面上漂着一片花瓣，红的，被酒液浸透了边，边缘微微卷起来。他看着天，天是灰的，有几朵云，很淡，边缘镶着一层金色的光。

章程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凳子还是歪的，他已经习惯了，身体微微往一边偏。“来了？”“来了。”“怎么又来了？”“想你了。”老隋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有一颗缺了半边，缺口被磨得光滑了。“想我干嘛？”“跟你说个事。”“什么事？”“苗苗说，她想学活着。”老隋愣了一下。

章程远说：“我说她已经会了。”老隋看着他：“她会了？”章程远说：“会了。”老隋说：“那就好。”

章程远说：“还有，沈月回来了。大鹏也回来了。他们要给你办画展。”老隋说：“办画展干嘛？”章程远说：“让人看看你的画。”老隋说：“有什么用？”章程远说：“有人想看你画的东西。”

老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了一片花瓣，红红的，落在桌上，落在搪瓷杯旁边。然后他说：“那就办吧。”章程远说：“好。”

老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有点沉，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的布料透进来。“走了。”

章程远说：“去哪儿？”老隋说：“该去哪儿去哪儿。”他往远处走。走啊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花里。石榴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把他吞了进去。

章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画出一块光斑，边缘被窗帘的褶皱纹路切出了波浪状的边。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块光斑，想起梦里的老隋。“那就办吧。”他说。然后他起来，洗脸，刷牙，出门。晨光从楼群之间穿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年冬天，章程远给苗苗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老隋的故事。苗苗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喜欢听。每次听，都有新的问题。

这次她问：“爸，老隋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章程远说：“不知道。”苗苗说：“你猜呢？”

章程远想了想。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圆圆的，边缘模糊。“可能还在等。可能不等了。”

苗苗说：“如果是我，我就等。”章程远说：“为什么？”苗苗说：“因为等到了，就是一辈子。”章程远愣住了。他看着苗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章程远收到一个电话。周建军打来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转了一圈。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稳。

“章先生，梁家正的案子判了。”章程远说：“判了多久？”周建军说：“七年。”章程远说：“七年？”周建军说：“他自首的，减了刑。不然得十几年。”章程远没说话。周建军说：“他在里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章程远说：“什么？”周建军说：“谢谢你。”章程远愣住了。周建军说：“他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说实话的人。”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梁家正判了七年。万嘉木判了八年。秦海洋出来了，但公司没了。宋鸿志退了，在家带孙子。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他想起老隋坐在石榴树下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能陪的人，就那么几个。”他想，那些路过的人，也都过去了。陪着他的人，还在。宁小雨，苗苗，沈月，大鹏。够了。

那年春天，章程远收到了沈月的邀请函。老隋画展。四月八号。798艺术区。邀请函是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那幅《众生》的缩略图——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密密麻麻的灰色人影。

人群里，有一张清晰的脸，眼睛很亮，从灰蒙蒙的人群里透出来，像一盏从雾里亮起来的灯。

章程远拿着那张邀请函看了很久。他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给宁小雨看。宁小雨看了，说：“你要去吗？”章程远说：“去。”宁小雨说：“带苗苗去？”章程远说：“带。”宁小雨说：“那我也去。”章程远看着她：“真的？”宁小雨说：“真的。我想看看，那个老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章程远笑了。他说：“好。一起去。”

那年春天，章程远站在窗前，看着雪慢慢融化。屋檐的冰溜子滴着水，一滴一滴的，阳光照在上面，透明的水珠里有一小块彩虹，细小的，边缘模糊。他数着那些水滴——滴答，滴答，滴答。

南京的冬天就要过去了。他等着春天。等着老隋的画展。等着那些他爱的人，和他一起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石榴籽。小小的，硬硬的，棱角还在，磨了这么多年，还是硬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那么放着，让它待在那里。

指尖在石榴籽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它表面光滑的弧度和一点被体温焐热的暖意。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楼群之间，有一线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窄窄的，白亮的。像是冬天在慢慢地合上一本书，而春天正准备翻开下一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