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时的北塔己长大

旅行者

孩时的北塔己长大

文/丁军凯

在沈阳城北，一环崇山东路一旁，有座乾隆皇帝东巡盛京祭祖时，两次亲临北塔护国法轮寺礼佛朝拜并亲题御匾的北塔静静立在那里。数百年来沧桑塔容，多了一个故事，多了一份神秘，多了一座盛景。

很多人慕名而来，是为了看盛京四塔的古迹，独特的北塔的景观，欣赏红墙白塔与秋日彩林，探寻藏传古寺的历史。

可对我而言，北塔从来不是一处供人打卡游览的景点，它是我童年的背景板，是家门口朝夕相伴的老邻居。

我就是在北塔边上长大的，想当年，我就在北塔马路对面的辽宁省中医药大学（当年叫辽宁省中医学院）的宿舍楼长大，父母均是辽宁省中医学院的职工。

踩着这里的落叶、听着这里的风声度过岁岁年年。时隔多年再走回来，旧景和新貌在眼前重叠，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有怀念，有怅然，有温暖，也有时光匆匆的感慨，万般情绪揉在一起，说不清，道不尽。

北塔的正门法轮寺。沈阳盛京四塔同为清初藏式白塔：东塔永光寺清幽文艺，南塔广慈寺贴近市井，西塔延寿寺为后重建，毗邻朝鲜族风情街。

北塔护国法轮寺是四塔里塔、寺保存最完整的一处，乾隆曾亲临礼佛题匾，香火绵延，红墙白塔搭配转经广场，禅意浓厚。

沈阳北塔护国法轮寺，建于清崇德八年，顺治二年竣工，是盛京四塔之一。为藏传覆钵式白塔，塔身洁白，鎏金塔刹。

它是四塔中塔与寺院保存最完整的，乾隆曾御笔题匾，藏汉建筑相融，红墙白塔，配有转经广场，禅意悠长，见证多民族文化交融。

山门匾额“护国法轮寺”，是乾隆皇帝亲笔题写。

乾隆皇帝东巡盛京祭祖时，两次亲临北塔护国法轮寺礼佛朝拜，分别是乾隆四十三年、四十八年，并题写了“护国法轮寺”御匾。同时，他还留下《题法轮寺》御制诗。

轻轻的踏入护国法轮寺的大门，便可见在门口上方悬挂着的这口摇钟，凡是进寺的人都要摇铃三次。我也不例外，手摇三次，悠扬的钟声在寺内上空飘荡，激动人心。

我记忆里最早的北塔，和现在规整漂亮的样子并不一样。那时候北塔公园还没有经过多次改造，院墙低矮，树木肆意生长，没有整齐划一的景观步道，也没有如今一整排崭新光亮的转经筒。

寺院的香火远没有现在旺盛，平日里安安静静，很少有成群的游客。白塔就安安静静站在园子中央，洁白的塔身带着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朴实、沉静，不张扬。

小时候家离这里很近，抬腿就能走到，北塔这片地方，就是我们一群孩子天然的游乐场。曾记得，北塔北侧有一个大沙坑，我们常去那玩耍。

沈阳北塔是典型的藏传覆钵式喇嘛白塔，通高约二十六米，整体分为须弥基座、覆钵塔身、十三相轮与塔刹四段，砖石实心砌筑，造型沉稳匀称，也是盛京四塔之中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座古塔 。

曾记得上小学时，一到放暑假、寒假，我总爱和邻里小伙伴结伴往北塔跑。大人们忙着上班，嘱咐我们不要跑远，这片围着白塔的园子，就是划定好的安全天地。春天，我们在树下找刚冒头的野菜，捡拾落在地上的松塔；夏天，高大的松柏撑开浓密树荫，避开毒辣的太阳，我们在树下追逐打闹，捉蚂蚱，听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藏传佛教，不知道覆钵式塔、十三相轮这些专业名词，只知道这座大白塔很好看，高高的，圆圆的，顶端有发亮的塔尖。我们仰着头看它，会猜测塔里藏着什么，会围着塔一圈一圈地跑，把绕塔当成一场好玩的游戏，全然不知道，这是信众虔诚转经的地方。

偶尔有零星的喇嘛或者信众慢慢走着，神色平和，我们便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大声喧哗，懵懂之中，隐约感受到这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庄重气息。

北塔塔基为方形束腰须弥座，方正厚重，每面由立柱分隔成三个壶门。石柱雕刻宝相花、西番莲等花卉纹样，两侧壶门配有浮雕雄狮，中间壶门雕刻火焰摩尼宝珠，雕工古朴有力，带着清初北方石刻粗犷大气的风格。基座上方叠砌三层圆坛，平稳承托塔身，方圆过渡自然，稳固感十足 。

塔肚饱满圆润，呈宝瓶覆钵形态，外抹灰浆，通体洁白。南侧开设佛龛，龛内供奉“十相自在”图案，龛边点缀云珠纹饰，是整座塔身视觉焦点。朴素白身不加繁复彩绘，以简洁体量传递肃穆感，历经数百年风雨，主体结构依旧完好。

塔身之上是十三重相轮，俗称“十三天”，由下向上逐层收窄，象征藏传佛教里的十三重境界。相轮顶端承接铜铸塔刹，由仰覆宝盖、日月与宝珠组成，宝盖边缘悬挂风铎，风吹铃响，清音悠远。鎏金构件与素白塔身冷暖对照，简洁而庄严。

这座塔在形制上承袭藏地佛塔范式，雕刻、营造手法又融入中原工艺，是满、汉、藏、蒙多民族建筑交融的实物。

相较于盛京另外三塔，北塔塔体原状保留度更高，构件、浮雕、塔刹格局完整，线条克制内敛，没有多余装饰，以方正基座、圆润塔肚、挺拔相轮构成经典平衡，静静伫立在寺院之中，成为清初藏传佛塔在辽东的典范之作。

北塔的秋天，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亮的一笔。那时候园子里的银杏和枫树已经生长多年，一入深秋，金黄与赤红铺满树下。

放学之后，书包还背在肩上，就拉着小伙伴冲进林间。我们挑选形状好看的枫叶、银杏叶，夹在课本里做书签。风一吹，落叶漫天飞舞，脚下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日，深秋的枫叶依在，那里藏有我孩时的快乐与故事。

我们比赛谁捡的叶子颜色最红、形状最完整，把大把落叶向上扬起，看黄叶在半空飘落。那时候只觉得好玩，只顾着嬉笑奔跑，从不会静下心欣赏红墙白塔衬着秋叶的美景，不知道这般秋色，是很多游人专程赶来追寻的风景。

傍晚时分，远处居民区飘起饭菜香气，家长的呼唤声陆续响起，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攥着满满一把叶子回家。

北塔寺内，可见众多信徒做顶礼。

1、顶礼时，双脚并拢，双手应空心合掌，将大拇指放入掌内，外形如摩尼宝。

2、将双手分别置于头顶、眉间、喉间和心间，能分别感得佛的顶髻相、白毫相、六十音支佛语和一切智佛意，清净顶礼者的身、口、意三门罪障。

3、下拜时将手掌展开，不要握拳，由此成就佛之"手足趾缦网相"。

4、手与额头碰地，可以带手套或者手下垫一块光滑的布，减少摩擦。双手触地微微上扬即可。

5、起身时应迅速起立，有迅速超脱轮回的缘起关要。

6、前后二次顶礼之间，身体要完全伸直，直接置于头顶、眉间、佛學宽藏。

孩时的北塔，冬天又是另一番模样。沈阳的冬天寒冷漫长，一场大雪落下，白塔、红墙、树枝全都盖上厚厚的白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园子里面人很少，寒风呼啸，松枝上挂着积雪。

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帽子手套，跑到这里堆雪人、打雪仗。白雪落在白塔基座上，白上加白，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那时候年纪小，不怕冷，脸蛋冻得通红也不肯早早回家。现在回想，原来很多个寒冷冬日里，这座白塔默默陪着我们这群孩子，度过简单又快乐的冬日时光。

孩时对法轮寺内部的印象很淡。早年寺院对外开放的区域有限，不会像现在这样，殿堂齐全，香火不断，常有游人进殿礼佛。

那时候大门常常半掩着，我们小孩子大多只在塔外的园子里玩耍，很少走进寺院深处。偶尔跟着长辈进去一次，殿内光线偏暗，佛像肃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火味道，钟声沉闷悠远。

那种氛围让小小的我心生敬畏，不敢多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大人的衣角。长辈偶尔会和我说，这座塔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有几百年历史，要好好爱护。那时听不懂其中深意，只牢牢记住，这座白塔是很珍贵的东西。

北塔周边的模样，也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附近都是老式的居民平房，马路没有现在宽阔，黄泥土路，车流也少，偶而驶过一辆车，车后便扬起一串浓浓的黄土烟尘，好久不散，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路边有小副食店、早点摊，卖油条、豆浆、烧饼，还有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烤地瓜的小贩。

今天，无论清晨与傍晚，北塔附近的空地，是附近居民休闲的地方，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聊天，下棋，摇着蒲扇。

望着成群跳集体舞的健身者，走进舞群，我拍下了引领跳藏族锅庄舞蹈者的特写。

一切节奏慢悠悠的，烟火气浓郁，朴素又踏实。北塔就安放在这片居民区中间，古塔和寻常百姓的日子相融在一起，没有距离感。它不是隔着围栏、供人远观的古迹，而是街坊邻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后来慢慢长大，上大学，考取研究生，工作，闯荡四面八方，到国外大学做访问学者，生活轨迹一点点改变，我离开北塔边上的家，去往别处奔波。

日子一天天忙碌起来，脚步匆匆，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路过，也只是隔着车窗匆匆望一眼白塔，很少停下脚步，好好走一走这片园子。再后来，听说北塔公园改造，护国法轮寺修缮扩建，恢复宗教活动，增设转经筒、广场，修整殿堂，清理环境。我心里既期待，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忐忑，不知道熟悉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今天，深秋的季节，秋风秋语话秋香，寺院内的红墙秋叶五彩斑斓，令人陶醉。

直到今天，我特意抽出时间，重新走进北塔。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白塔依旧矗立在原地，轮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洁白塔身，鎏金塔刹，一眼望去，心底瞬间一颤，好像一瞬间就回到小时候。可周遭的一切，早已大变模样。原先杂乱的小树丛被修整，平整的石板广场环绕塔身，一长排转经筒整齐排列，不少游人、信众沿着塔缓缓绕行，轻轻转动经筒。

寺院山门焕然一新，乾隆题写的匾额庄重醒目，天王殿、大雄宝殿、配殿一一规整，香火袅袅，前来礼佛、参观拍照的游客络绎不绝。北塔公园设施完善，步道干净，标识清晰，每到秋日，来拍银杏红叶的人成群结队。

我沿着小时候奔跑的路线慢慢行走，努力寻找童年的痕迹。那几棵老银杏、老枫树还在，枝干更加粗壮，每到深秋依旧满树金黄、丹红似火，只是树下不再有肆意追逐打闹的孩童，取而代之的是举着相机拍照的游人。

曾经低矮的院墙翻新，原先的小副食店、路边小摊早就不见了踪影，老居民楼很多也经过翻新，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同样一阵秋风掠过，落叶依旧簌簌飘落，沙沙声响和儿时一模一样，可身边的人和氛围，全然不同。

走进护国法轮寺的院落，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一面绵延舒展的朱红高墙。深红墙面沉静厚重，历经数百年风雨，色泽温润，不艳不燥，像一块巨大的底色，稳稳托住满院五彩斑斓的秋。

每到深秋，寺里的林木次第换色，银杏、枫树、古柏交织在一起，黄、红、橙、绿层层叠叠，在红墙的映衬下，铺展开独属于北塔古寺的秋卷。

阳光斜斜穿过寺院的檐角，穿过交错的枝桠，在红墙上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银杏是秋日光景里最明亮的一笔，满树叶片透亮，像被阳光浸过的黄金，风一吹，细碎金光轻轻晃动，一片片扇形叶子慢悠悠飘落，落在墙根、石阶与转经筒旁。

几株枫树倚着红墙生长，叶片由橙转红，浓艳如火，深浅不一的丹红，和朱红墙体相互呼应，却又层次分明，不会融成一片。松柏依旧固守着常年的苍绿，沉郁的翠色穿插在暖色秋叶之间，稳住整片秋色的气韵，不至于轻浮热烈。还有一些杂树，叶子半黄半绿，带着过渡的浅橙与褐黄，细细看去，色彩丰富，五彩纷呈。

我站在白塔之下，静静望着它。这么多年过去，城市不断翻新，路边建筑换了一批又一批，曾经一起捡叶子的小伙伴，早已四散各地，为生活奔波，很少再有机会相聚在这里。

当年陪着我来这里的长辈，有的已经不在，有的年华老去。只有这座北塔，从清初矗立至今，看过一代又一代人长大、离开，见证这片土地的变迁。

它见证我孩时舞棒弄棍、在塔下奔跑的模样，如今看着我步入老年，安静地站在它的面前。

很多情绪堵在心口，难以言说。有欣喜，古塔得到很好的保护，香火延续，历史文化被更多人了解；也有淡淡的失落，属于童年的那份安静、原始、无拘无束的烟火气慢慢消散。

现在的北塔更美、更规整，是沈阳知名的文化打卡地，可它不再只属于附近街坊，不再是我们这群孩子独享的秘密乐园。热闹是这里的新模样，而我珍藏的，是很多年前，那个朴素安静、藏着无数童趣的老北塔。

有时候我会独自在傍晚过来。天色渐暗，寺院灯光亮起，暖光勾勒白塔柔和的轮廓，远处城市灯火层层铺开。晚风穿过红墙古柏，铃音轻轻飘来。

我绕着白塔慢慢走，像小时候那样，只是不再奔跑嬉笑。一幕幕回忆在脑海里翻涌：夏日蝉鸣、秋日黄叶、冬日白雪、伙伴的笑声、长辈的叮嘱……一幕幕清晰如昨，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留不住。时光一去不返，童年永远停留在旧时光里。

风是这里最好的画师。秋风掠过院墙，枝叶轻轻摇晃，秋叶簌簌作响，有的悬在枝头轻轻颤动，有的脱离枝干，打着旋缓缓飘落。地上慢慢积起一层厚厚的落叶，金黄、赤红、浅棕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轻响。

偶尔有叶片贴在红墙之上，一片金叶、一枚红叶，静静附着在赤红墙面，极简的画面，便生出无尽禅意。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摇，清脆的铃音混着落叶声，在安静的寺院里慢慢散开，香火淡淡的气息漫在空气里，热烈的秋光与古寺肃穆安然相融。

夕阳西下的时候，景色又换了一番模样。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洒在红墙上，朱红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调，秋叶的颜色变得温润厚重。

金色的银杏、火红的枫叶，在柔光里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影子慢慢拉长，落在墙面、地面，深浅交错。天色渐晚，寺院灯光次第亮起，暖光裹着红墙与彩林，白塔在暮色里安静伫立，五彩秋叶渐渐隐入柔和的暗影之中，只余下淡淡的轮廓，安静悠远。

我熟悉这一方院落，从小在北塔附近长大，从前总在树下追逐落叶，那时只觉得叶子好看，只顾着捡拾枫叶银杏，不曾细细品味红墙衬秋叶的韵味。如今再站在红墙之下，看着五彩秋叶在风里起落，心境全然不同。

同样的秋风，同样的落叶，红墙依旧，白塔依旧，只是时光悄悄走远。

我背着山风去见你花香，阳光落在红墙之上，光影流转，一片片秋叶有自己的时序，从青绿慢慢染上浅黄、橙红，最后归于尘土，一如人间岁岁更迭。

盛京四百载光阴，北塔的红墙年年迎接秋色。每一年树叶都会由绿转彩，随风飘落，循环往复。红墙不变，白塔不变，秋意年年如约而至。

这五彩斑斓的秋叶，落在古寺的红墙之下，不只是沈阳城里一处动人的秋景，更是时光写给北塔的信笺。热烈的色彩，沉静的古建，喧嚣之外的安宁，揉在一起，成了这一方院落独有的秋色，看过一次，便久久留在心底。

我明白，世间万物本就一直在变化。城市要发展，古迹要保护，环境要更新，这是必然。北塔焕新，是一件好事。只是对于从小在此长大的我而言，它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一座文物古塔。

孩时的北塔早己长大。

它是我的乡愁，是童年的容器，是心底一处柔软的角落。别人看见的是盛京历史、藏式古建、秋日盛景；而我看见的，是自己长长的一段岁月。

这座白塔，见过我的懵懂年少，接纳我如今的回望。它沉默无言，静静伫立，把新旧两段时光连接在一起。每次离开的时候，心里依旧是那种难以描摹的感受，有温暖，有怅惘，有怀念。

我知道，只要北塔还在这里，无论走多远，我都有一处可以回来安放回忆的地方。风起叶落，白塔依旧，属于我的北塔故事，会一直藏在这片红墙白塔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