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退去

巴顿

《繁华退去》

巴 顿

2026-11-11

我家附近的百花园里，便藏着一方荷塘。深秋初访时，荷叶刚泛起微黄，卷了边，垂着头，宛如一场洗尽铅华的旧梦，还带着几分对夏日的眷恋。如今入了冬，霜气如刃，塘面愈发清冷。夏日的喧闹早已散尽，满池碧叶红花不知何时退得干干净净，只剩高低错落、疏疏直直的荷梗，安静又倔强地立在水中央。

行人走过塘边，多半匆匆，嫌这里太过清寒，少了几分景致。我却每每驻足。没有了花叶的遮掩，荷塘反倒开阔、干净，透出一种坦荡的气象。世人多爱盛荷，爱它亭亭净植、不染尘泥，爱它清香袅袅、风姿雅致。古往今来，笔墨歌咏，多半留给夏日芙蕖。可繁华终究短暂，艳丽只是一时表象。李商隐曾叹“留得枯荷听雨声”，那秋阴不散、霜飞偏晚的静听里，藏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旷达。花开是姿态，花落才见本心；盛荷示人以美，残荷示人以骨。

我蹲下身细看。这些荷梗，有的直，有的斜，有的折了半截，却依然死死立着。风雨来时，它不摇不躲；霜露侵身，它不屈不折。花叶虽朽，根系仍在水底深扎。水浅处露出一点泥，泥上几道细纹，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它不再取悦人眼，不再追逐热闹，只以沉默的姿态，与这凛冽的冬光对峙，从容自持。

顺境之时，万物皆能光鲜盛放，从容有度；唯有历经寒凉、褪去浮华，方能见真性情、真风骨。得意时的繁茂算不得本事，失意时的挺立才最见修为。热闹从来容易，坚守最难。残荷从不叹凋零，也不悲晚秋。它坦然接受盛衰更替，坦然面对落尽荒芜。繁华落幕，不是衰败，是沉淀；花叶凋零，不是终结，是蓄力。一季繁华散尽，一身风骨留存，静待来年春风再起，再吐新绿。这样的等待，不张扬，也不绝望，像一个人把半生风雨收进心里，仍把腰身站得笔直。

风又过荷塘，水波微漾，枯影横斜。塘边有孩子跑过，笑声脆脆的，又远了。热闹总是短暂的，世间万紫千红终会褪色，唯有铮铮筋骨，经得起岁月磨洗。你看那几茎残梗，虽已枯瘦，却依然刺破水面，直指苍穹。它们不言不语，却已将这半生风霜，化作了生命中最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