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味，岁岁童真

飞雪

岁岁年味，岁岁童真

儿时的年岁，总藏着漫长又热切的期盼。日日翘首，心心念念奔赴的，便是年三十的夜晚。那一夜从不是寻常黑夜，是火树银花缀满人间的不眠良宵，是童年记忆里最滚烫、最璀璨的时光。

暮色四合，新年的序曲便在漫天烟火里缓缓奏响。声声鞭炮骤然炸响，猩红、明黄、翠绿、浅蓝、绛紫的礼花接连划破墨色长空，漫天星火簌簌坠落，恰似辛弃疾诗中“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沉沉黑夜被映照得透亮澄澈，人间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满目皆是新春的热烈与烂漫。

热腾腾的团圆年夜饭落桌，满屋烟火暖意融融，可我的心思，早已全然系在窗外此起彼伏的炮竹声中。幼时懵懂，却深深懂得“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的深意。噼里啪啦的轰鸣里，旧岁的琐碎与遗憾尽数消散，崭新的年岁踏着烟火款款而来。我又长大一岁，在家人温柔的目光里，我长高了身形，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懂事。

新春时节，春风含暖，万物待苏，正应了“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的诗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红春联贴满门扉，笔墨馨香漫遍街巷。人人身着崭新衣衫，眉眼盈盈，笑意融融。淳朴的年味漫溢在街头巷尾，也悄悄填满了我小小的心房，藏不住的欢喜，在心底轻轻荡漾。

而孩童最盼的新年欢喜，莫过于揣进衣兜的压岁钱。彼时年岁尚小，身无长物，空空的衣兜，却能在阵阵炮竹声中渐渐鼓囊起来。父亲、母亲各递来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登门拜年的亲友，也总会笑着将崭新的十元钱塞进我的手心。

在那个物价朴素的年代，十元便是最大的面额，没有如今百元、五十的钞票。于我而言，只要能攒下十余张十元压岁钱，便算得上是孩童里的“小富翁”。彼时父亲每月工资仅有四十五元，揣着压岁钱的我，竟觉得自己比辛劳的父亲还要富足。满心的雀跃无处安放，滚烫的欢喜让我整夜辗转难眠。我静静等候月落星沉，期盼旭日东升，盼着天光破晓，能揣着满心欢喜与沉甸甸的压岁钱，奔赴热闹的街巷。

天刚蒙蒙亮，我便随着熙熙攘攘、身着新衣的人流，挤进拥挤的百货公司，奔赴我期盼了一整年的心愿。驻足棋类柜台前，我毫不犹豫掏出崭新的十元钱，央求售货员阿姨取出象棋、斗兽棋与军棋各一副。彼时市面上没有扑克牌售卖，因世人将它与赌博挂钩，若是可以买到，我定然不会错过——总觉得四人围坐玩乐，远比两人对弈更热闹尽兴。

选好棋具，我又精心挑了一把可以发射鞭炮的玩具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百货公司。沿街皆是热闹景象，同龄的男孩们肆意嬉闹，地老鼠满地窜，欢喜弹声声脆响，蛇形炮直冲天际。地上跑的、空中飞的、脚下炸的鞭炮交织成片，整条街巷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烟火气息浓烈至极。

行人们步履匆匆，生怕突如其来的炮响落在身旁。大人们望着肆意玩乐的孩童，总会轻声数落，觉得孩子们手握压岁钱便肆意挥霍，不知钱财珍贵。可大人不懂，孩童的欢喜从来简单纯粹，不过是贪恋新春的热闹，从无半分顽劣恶作剧的心思。

新春的光景里，男孩女孩的欢喜各有不同。女孩们格外乖巧安静，听见阵阵炮响，总会紧紧捂住双耳，避开喧闹的轰鸣。她们的压岁钱，大多倾心于街边小吃摊，一碗爽滑凉粉、一个酥脆饼子、一块鲜香坨坨鸡，简单的小吃便能让她们吃得满心欢愉，眉眼含笑。

我驻足鞭炮摊前，心中百般踌躇。去年放鞭炮不慎被灼伤的画面历历在目，让我心有余悸，也曾许诺父母不再燃放鞭炮。可新春的炮竹声声，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热爱。我终究违背诺言，掏出压岁钱，买下一串串鞭炮。

那时的我们最懂珍惜，从不会将鞭炮随意点燃挥霍。我们细心拆散每一串鞭炮，一枚一枚细细燃放，慢悠悠享受烟火绽放的乐趣。有时将鞭炮置入玩具枪筒，待引线将尽，扣动扳机，让鞭炮在空中轰然炸响，颇有几分持枪征战的快意。即便偶尔来不及发射，鞭炮在枪筒中炸开，也无伤分毫。凭着这般细细把玩，几百响的鞭炮，足以让我从年初玩乐至元宵，整个新春都萦绕着清脆炮响。

冬日余寒未消，春光尚浅，寒夜里最温暖的光景，便是一家人围坐炭火旁。炭火灼灼，烤着软糯年粑，家人闲话家常，暖意融融。作为家中长子，我素来贪玩好动，见父亲静坐看书，总爱缠他放下书卷，陪我对弈象棋、军棋。

若是父亲推辞，我便调皮打趣，是压岁钱惹得我满心贪玩。父亲总会笑着应允，叮嘱我不许耍赖。可我的棋艺远不及身为教书匠的父亲，每每对弈，两三局便输得一败涂地。为多贪恋片刻玩乐时光，我便屡屡耍赖，借口棋子走错、章法有误，百般拖延。可父亲心思缜密，棋艺精湛，终究总能轻松取胜。

父亲常常笑着打趣我，来年还给我压岁钱买棋，只怕我常年练习，也难与他棋逢对手。原来在父母眼中，我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童。

原来压岁钱藏的从不是钱财，是岁岁年年的偏爱与期许。那些热闹的烟火、纯粹的玩乐、温柔的陪伴，藏着最珍贵的童年年味，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