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那场我和奶奶的误会

艾薇儿

今天，小学同学戴利群发来我家祖屋的照片，说屋顶漏水了，他正帮忙修缮。我一张张翻着，青砖黛瓦还是从前的模样，看着照片上熟悉的院子，思绪便飘回初三那个秋天。那场误会里，被错怪的是我，错怪人的也是我。

那年我读初三，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父亲的同事蒋老师是班主任，教语文。一个周六上午我们学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她前一天布置了背诵，抽查时几个人都背得不流利，她很生气，说：“都初三了，学习态度还不端正。”她要求放学后我作为语文课代表到办公室背给她听，小组长背给我听，其他同学背给小组长听，人人背完才能回家。

放学后，我去蒋老师办公室背完，又听四个小组长背。最后还剩三四个同学没背出来，被留堂。学校离我家近，我让小组长先回，自己留下来。等最后一个同学马马虎虎背完，天色已黑，估摸快六点了。

我背起书包往家赶。路过离家不远的供销社食堂门口，听见里面黑白电视在响，就伸头朝窗口望了一眼。就那么一两秒。可我一回头，就看见奶奶站在路口，脸沉得像那天的天色。

回到家，她说饭做好一个钟头了，热了几回，就等我回来吃。“你放学不及时回家，站在那儿看电视！”我赶紧解释，说我是路过听见声音才伸头看了一眼。奶奶不信，生气地说：“放学不马上回家，还学会撒谎了！”

她不知从哪儿拿起一根木棍就往我身上抽。我东躲西藏，最后跑到院子里。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雨丝打在身上，有点凉。奶奶让我跪在院子地上，雨水和我的眼泪混在一处往下流，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没看电视，我没撒谎。”奶奶一边打一边哭：“你爸走得早，你妈去了杭州，我不严加管教你，你就变成个说谎的坏孩子，我怎么对得起你爸！”

那是奶奶唯一一次打我。那晚我没吃饭，饿着肚子跪着，觉得整个世界都把我抛弃了。

我一直觉得奶奶不爱我。亲戚来，她总表扬别人家孩子懂事，却从不说我的好话。我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奖状贴满客厅一面墙，她也不夸我一句。邻居孩子学游泳，我要跟着去，她半路就把我拉回来。

自从那件事，我更坚信她不爱我，我变得沉默寡言。她有时念叨：“咱们家世代书香门第，家规很严，做人第一条就是诚实。”我听着，心里想：你是非不分，还谈什么家规？

后来有一堂作文课，我写了这件事，写被奶奶误会所受的委屈，写她对我的严格，也写她对我似乎没有寻常亲人的爱与默契。蒋老师在文章后面用红笔写了一句：“奶奶误会你，你是否也误会奶奶了？”那天放学后，她让我到办公室。她和我说了有关奶奶的故事，她说奶奶一辈子不容易：爷爷在父亲八岁那年病逝，奶奶一个人把我父亲拉扯大；父亲三十六岁那年也生病走了，母亲远在杭州，奶奶要独自抚养我。蒋老师又说，奶奶对我严格，是怕我走歪路，她的爱比较含蓄而深沉。

我想起过去几次我胆囊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奶奶让我躺下，用手一下一下帮我按摩疼痛的部位，一边数“1、2、3、4……100……108”。每次按摩后疼痛就缓解了，但奶奶累得都直不起腰。我这才有点明白：她不是不爱我，她是太怕我学坏，怕对不起早走的父亲。

蒋老师第二天还去了我家家访，把那天留堂背书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奶奶听，说我是留下来陪同学，最后一个才走的。那天我放学回家，奶奶在路口等我，轻声说：“囡囡，奶奶错怪你了。”她声音发颤，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像个认错的孩子。

一向严厉的奶奶会认错，这是我没想到的。我惊呆了，往日积累的所有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头，眼泪不断流下来。我哽咽着对奶奶说：“奶奶，对不起，我也误会您了，我以为您不爱我了。”奶奶一把抱住我：“囡囡，你是奶奶唯一的亲人，怎么可能不爱你？只是奶奶以为‘棍棒底下出孝子’，对你严格了一些，也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我和奶奶经过那场误会后，关系变得融洽了。奶奶说起不让我学游泳就怕我出危险，因为我是我们家族最后的希望了。我读书更用功了，回家也会帮奶奶做一些家务。后来，我在银行工作了十五年，看到身边几个同事因为贪污受贿坐了牢，但我一直洁身自好，没有犯错。做记者的那几年，也从来不收任何的红包，不写虚假内容的稿子。后来做杂志总编时，我同样坚守底线，客观认真地对待每一份稿件。我多想对奶奶说，我的一生虽没有多大的成就，不能光耀门楣，但我活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如今奶奶已经走了三十多年，我也到了她当年那个年纪。同学戴利群发来的照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他说漏雨的屋顶已完成修缮。我忽然想到，祖屋漏雨可以修，人心里的误会也能消除，只是需要时间。奶奶严厉里藏着爱，那爱不声不响，却影响了我的一生，让我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