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连载)我在“文革”中(上)

庄 历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6年5月,我小学六年的课程已全部学完,正准备复习考初中,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突如其来的运动彻底打乱了学校的教学秩序,“小升初”的升学考试戛然叫停。全党、全军、全国各省市很快便被席卷到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始,先是在社会各界开展了所谓的“破四旧” (即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活动。各行业的造反派、红卫兵们,冲击了庙宇、古迹,捣毁了神像佛龛、牌坊石碑,查抄并焚烧了古旧藏书、名家字画、古戏装道具等等。花鸟虫鱼成了资产阶级情趣,居民家里养的热带鱼不得不倒掉,各种名贵花卉不得不拔掉,扑克、象棋不得不烧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海洋",楼房、院墙用红油漆都刷成了红色,到处是红色的旗帜、红色的标语、红色的语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紧随“破四旧”而来的,是席卷全国的“改名风”。但凡被打上“封资修”烙印的人名、地名、商铺牌匾、学校名称,无一例外都要更改更换。结果,沈阳的“中山广场”变成了“红旗广场”,我所在的沈阳市第99中学变成了“沈阳啤酒厂反修中学”,我父亲则由“庄保贵”变成了“庄文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喧嚣热闹的“文革”浪潮,搅弄的我们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们一方面躁动不安,一方面又兴奋异常,每天停学在家是彻底呆不住了,整日奔走在街头。或是挤在人群中围观游行队伍,捡拾漫天飘落的革命传单;或是驻足街巷围观满墙的大字报,懵懂地看着一批又一批所谓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被批斗游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久,全国“大串联”开始了,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先后8次接见红卫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串联”是当年为发动全国青年学生参与运动、串联各地力量、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推行的特殊举措。那时,只要是初中以上学生,只要是红卫兵,只要有介绍信或学生证,乘坐火车、公共汽车都不用买票,拿出介绍信或学生证就可以换票或免票。全国各城市和相关单位都设有若干个红卫兵接待站,安排前来“串联”的学生们,吃饭、住宿统统免费,为这场全国串联热潮提供了便利。于是,我们这些高小毕业生也随之心情激荡、跃跃欲试起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面对不允许小学生串联的规定,我们心有不甘,忘纪了是哪位同学用一枚暂新的毛主席像章,换了一张沈阳市86中学的串联介绍信。于是,我们5名同学(只记得有刘金荣、吕城昌和我)冒名顶替介绍信上的5个人名,备好行囊,每人从家里又带上了10块钱和10斤全国粮票,便毅然踏上了未知的串联旅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走的时候已是10月底,深秋的沈阳寒意渐浓。因没有办上去北京的车票,只好选择去了大连。好不容易才挤上火车,车上早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就连车厢过道和厕所里也都挤满了人。我们上的是一节卧铺车厢,5个同学挤在一个上铺,全程无法平躺,只能蜷缩着静坐在上面。车厢的厕所里也全是人,去不了,小便就只能往车厢的窗户缝里排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由于人太多,车厢里温度很高,空气极为浑浊,汗臭味、旱烟味、尿骚味、脚丫子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味道。漫漫长夜,我数次被浑浊的空气熏得胸口憋闷,在昏睡中醒来,浑身难受得恨不得一拳把车厢顶部捅个窟窿,呼吸点新鲜空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煎熬了十几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大连,被当地“红卫兵接待站”安排在沙河口区的一所小学校住下。虽说是住宿免费,条件却十分简陋,一间大教室的地面铺满稻草,上面铺了一层褥子,每条褥子搭配一床被子。教室的四面墙边摆满了铺位,容纳了三十多名来自天南地北的串联学生,各地口音南腔北调,热闹而又嘈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串联”到底应该干些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干点啥呢?想来想去,我们去了当时风头正盛、舆论热度极高的大连海运学院,到那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天大字报,边看边抄,完成了这场“革命打卡”。大字报抄了之后有啥用,心里更是一点数没有。第二天以后,我们干脆开始游玩,逛街看海,去了老虎滩公园和黑石礁等处,借着这场特殊的远行,领略了大连的海滨风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大连的诸多景致中,黑石礁给我们的印象最深。黑色的礁石上密密麻麻附着了大量鲜活的海蛎子,到处都是,而且都是活的,用石头凿都凿不掉。再有就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了涨潮。由于不知道将要涨潮,我们几个同学在礁石间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然而,就在不知不觉中海水涨潮了,潮水来的很快,顺着礁石缝隙蔓延、层层上涨,没有几分钟,海水就将礁石包围,又很快将礁石淹没。幸亏我们发现后跑的快,煞是惊险,如跑的慢些,就有可能被海水吞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大连我们逗留有了五六天,深秋的海滨城市降温迅速,寒意越来越浓。眼看天气转冷,我们几人商议后,准备回趟沈阳,换上棉衣再去北京。正在这时,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文革联合发布通知,正式叫停全国免费乘车的“大串联”。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们五人暗自庆幸、多亏来了大连,如再晚走几天,就只能与难得的免费乘车和住宿的“大串联"无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大连火车站办票时,正值深更半夜,整座候车室里人声嘈杂、拥挤不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等候乘车的串联学生和旅客,人人疲惫不堪,就地席地而卧。办票的长队排了有几百号人,拿上票至少得三四个小时。我困得实在支撑不住,便在角落找了块空地坐下,本打算眯一会儿、打个短盹养养精神,没想到屁股一沾地,便沉沉睡了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他几位同学们为办票,到处搭讪,插了个队才拿到车票,回头却四处寻不到我的人影。偌大的候车室人潮涌动、遍地是人,任凭他们呼喊找寻,始终不见我的踪迹。万般无奈之下,几位同学只好求助车站广播室,通过广播喊话,才把熟睡的我叫醒。这场深夜寻人小插曲,也成了我们这次大连串联途中一桩难忘的哭笑不得的趣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具戏剧性的是这次串联我们的收支经历。“大串联”的接待政策十分宽松,不仅交通食宿费全免,遇到经费不足的学生,接待站还可以临时借钱周转,甚至无偿接济。我们当初离家时,每人从家里带了10元钱,一路吃住仅花了少许,返程前还从接待站领取了接济钱款。最后回到沈阳算帐时,令人意外又好笑的一幕出现了:一趟千里串联归来,我们兜里的钱非但没花光,反倒从出门时的10元,变成了12元。这算是我们这次特殊的远行中,最出人意料的奇特经历吧…</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回忆录连载之七,未完待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多谢您的光顾和阅读!</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