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考古博物馆石造像

快乐小水滴

5月初，去了趟邯郸，走进了邺城考古博物馆。之前我看过青州、诸城博物馆的石造像，非常喜爱。当我站在邺城考古博物馆的石造像前还是被惊艳到了。

邺城考古博物馆似乎名不见经传，不像国家博物馆、陕西省博物馆那样一票难求，邺城考古博物馆免费免预约，但它的石造像是北朝晚期佛教艺术本土化的一座里程碑，是中国石雕艺术的一座高峰。

邺城被誉为中古的“中国佛都”，是丝路东传路上极为关键的佛教重镇，佛法在这里扎根、思辨，又生长出独属于东方的造像范式，承洛阳之余脉，开隋唐佛学之先声，佛教历史地位极高。

为什么“佛都”会落户邺城？邺城处在中原与北方草原族群往来的要道，十六国、北朝时期，丝路文化、北方游牧文化、中原汉文化在此交汇、融合。这是邺城能成为北朝佛教中心的地理基础。

我心生疑问：为什么在邺城出土那么多的石造像？北魏分裂，洛阳大批高僧、工匠、画师随之迁移邺城，原本汇聚洛阳的佛教传统、雕刻技艺一并转移至此，邺城一跃成为北方佛教中心；再加上曲阳白石（汉白玉）源源不断运入都城，为大规模造像提供了原料。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邺城的石刻艺术。

当时邺城内外讲经之风极盛，上至帝王贵族，下至平民、比丘尼、家族信众，都流行出资发愿造像祈福。到北齐，崇佛达到顶峰，全城佛寺约四千所，僧尼八万。

北朝战乱频繁，天灾、兵祸不断。世人生命飘摇，造像，是乱世里一个安放恐惧与期盼的方式。动荡的岁月里，石头可以长久不坏，他们相信这份供养的功德，会随石像长存，护佑现世，也安顿来生。所以我们今天能看到来自一千多年前的石造像。

这些石造像埋藏在地下已经一千多年了。北周武帝建德年间推行灭佛，寺院拆毁、佛像遭损毁。破碎的佛像后来被信众集中掩埋，直到2012 年才被发现的北吴庄埋藏坑，出土近三千件造像。

这些石造像主体多用曲阳白石，也就是汉白玉，也有青石；圆雕、浮雕、透雕、线刻并举。许多造像残存朱砂彩绘、贴金、红黑绘饰。很多造像正反两面皆精心构图，正面为礼佛主尊，背面另刻一套图景、发愿题记，一石双境，构思极巧。这就邺城独树一帜的“龙树背龛”。

我们来看看这尊雕像，这是北魏时期谭副造释迦牟尼像，它是邺城考古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青石雕刻，残高 1.28 m，是邺城现存时代最早、体量最大的北魏背屏式佛造像之一，由数十块残件拼合修复而成，尚存彩绘与贴金残迹。

看局部：背屏如巨大的火焰形光背，层层浮雕飞天、供养菩萨、坐佛，雕刻精美、生动。在飞天之间细看上有雕刻的文字。

再看看这尊造像的背面，上部是大梵天王、双龙王、伎乐天；中部雕刻像主谭副全家供养群像；下方是长篇魏碑题记，共三百余字，记下纪年、谭副籍贯，发愿为皇帝、太子祈福，连同父母妻儿一并供养，把一个北魏普通信众家族的心愿留在石头上。

这尊雕像被称为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北魏佛教与社会小百科。虽然佛面残缺，却丝毫不减雄浑沉静的力量感。

这是 北齐天保元年（550）比丘尼法棱造像，是已知最早成型的「龙树背龛式」造像标准器。曲阳汉白玉，通高 32.9 cm，北齐开国第一年所造，题记刻于树干：“天保元年十一月十五日敬造，比丘尼法棱侍佛”，石面还保留淡红彩绘残迹。

背屏是这座石雕的灵魂所在：双菩提树交缠生长，镂空透雕，枝叶连成拱形树冠，树冠顶端飞天捧托宝塔，两侧飞天凌空，树干间布满圆孔，光影穿过时格外空灵；“龙树背龛”是邺城独有的创造，双菩提树取代了从前火焰纹背屏。

以交缠双菩提树取代传统火焰背屏，大量镂空透雕，树隙间安置飞天、宝塔、神王，虚实相生，是邺城独有的创造，向外辐射河北、山东，成为北齐标志性造像样式。

这些石雕题材包含释迦、弥勒、思惟菩萨、神王、飞天、供养人群；带纪年题记极多。供养人像保留鲜卑、汉人的服饰，题记记录普通人、比丘尼家族的发愿，让石刻同时承载信仰与世俗社会图景。

这是我很喜欢的两尊石造像，主尊为观音菩萨，立于饱满的莲台之上；头戴宝冠，面容温婉含笑，衣袂层层舒展，线条轻盈柔和。桃形背屏雕刻卷草火焰纹，还保留着原始的红彩，古雅灵动，是东魏邺城造像典型的“秀骨清像”风格。

菩萨眉眼含着温柔笑意，衣纹婉转如云。乱世之中，一方莲台，承载着普通人安稳度日的心愿，安静跨越一千四百余年，与我们相逢。

这尊北齐弟子立像，就是大家口中可爱的“邺城萌娃”。童子眉眼淡淡，神情安然。千年之前匠人没有一味塑造肃穆，为我们留下这样一张温和松弛的面孔，安静又治愈。

我在博物馆转了两圈，读文字、读雕塑，初步了解了邺城造像的艺术价值，在于诞生了独树一帜的龙树背龛；完整留存从秀骨清像到曹衣出水的审美转变；石像承载丰富图像与发愿文字；上承丝路梵像，下启隋唐佛艺，是佛教艺术本土化里程碑。

一座邺城，藏着建安的诗、北朝的佛。风云王朝早已消散在漳河烟波里，唯有这些白石佛像，静静诉说着曾经的梵音与烟火。

感谢在邺城遇见这些历史、艺术价值极高的石造像。一块块白石，承载着北朝的信仰与审美，东魏的秀雅、北齐的温润，都凝在一刀一凿之间。造像背后，是乱世中信众朴素的祈愿，是工匠不露声色的匠心。

残存的彩绘、柔和的眉眼，跨越一千四百余年，静静诉说当年邺城作为北方佛教中心的繁华。它们不只是冰冷的石刻，更是文明的信物，让我们得以触摸那段远去的时光，在端详之中，读懂古人的虔诚与东方造像独有的温柔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