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阁游记

逍遥童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逍遥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丹崖</b></p><p class="ql-block"> 立冬过后两日,海风有了骨头。</p><p class="ql-block"> 中午一点多,旅游大巴在蓬莱的街巷里拐过几道弯,导游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瞧,那一片红的,就是丹崖山。”我贴着车窗望出去,隔着薄薄一层水汽,看见城北横着一道赭红色的崖壁,不很高,海拔不过五十余米,却像是被谁从平地上生生拎了起来,又轻轻搁在海边。它的北面就是水,一片极辽阔、极沉静的水。</p> <p class="ql-block">  这里是山东半岛的最北端,隶属烟台市蓬莱区,北濒渤海与黄海,与长山列岛隔海相望,再往北六十余海里,便是辽东半岛。地图上,它像一枚别在中国海岸线弯折处的旧别针,钉住了山与海、人间与虚空的接缝。古人说这里是“仙境”,其实仙境的选址从来精算——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一片不冻不淤的海,一阵不疾不徐的雾,凑在一起,才有了后来两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车停,人下。风从海上正面推来,带着咸腥,也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净。同行的老人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笑着说:“这风一吹,倒真有点像要见神仙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入山</b></p><p class="ql-block"> 山门前的广场上,“人间蓬莱”四字坊立在晨光里,字是朴拙的隶意,被海风磨出温润的旧色。穿过坊门,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两旁是松、是槐、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大半落尽,枝干被风修剪得瘦而硬。石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光在上面走,像水在上面流。</p> <p class="ql-block">  蓬莱阁不是一座孤零零的楼。自宋以来,历代增修,如今沿山势铺开的是一整片古建筑群:弥陀寺在最东,然后是龙王宫、天后宫、戏楼、吕祖殿、三清殿、苏公祠、卧碑亭、避风亭、观澜亭、宾日楼、普照楼……佛寺与道观比邻,海神与龙王同坐一山,红墙灰瓦,飞檐翘角,一路错落,把一座小山填得满满当当,却不显拥挤。这种“众神合居”的格局,在中国古建筑里并不多见——渔民求妈祖保平安,农人求龙王降雨,读书人求吕祖问前程,各人拜各人的神,谁也不碍着谁。这种民间的宽厚,比任何一尊塑像都更像“仙境”。</p> <p class="ql-block">  弥陀寺的香火淡,殿前的铜炉生了绿锈;龙王宫前倒有新的红绸,被风扯得笔直。天后宫是这组建筑里规模最大的一处,戏楼正对着大殿,据说当年每逢妈祖诞辰,台上唱戏,台下看戏,海船进港的号子混在锣鼓里。我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下抬头,藻井的彩绘已经褪成一种极柔和的青灰,像被海雾年复一年地擦洗过。</p><p class="ql-block"> 再往上,就是主阁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仙阁凌空</b></p><p class="ql-block"> 丹崖极顶,蓬莱阁拔地而起。</p><p class="ql-block"> 它是双层木构的楼阁,重檐八角,通高十余米,四周环绕明廊。没有江南名楼那种直插云霄的张扬,它的体量甚至有些克制——因为脚下的山已经给了它高度,它只消稳稳地坐上去,便有了凌空之势。赭红色的崖壁在它脚下直落进海里,浪一层层扑上来,碎成白,又退回去。云影从海面上游过,阁子便在明暗之间晃一晃,像悬在半空。</p> <p class="ql-block">  阁上悬“蓬莱阁”匾额,字迹沉雄。檐下朱红的柱子被海风蚀出细密的裂纹,手抚上去,粗糙而温热,像是摸到了一段活着的年岁。阁内供着八仙的彩绘壁画,或坐或立,神态各异,衣袂被塑成了飘举的弧度,仿佛随时要走下神坛,踏浪而去。</p> <p class="ql-block">  廊下还挂着那副著名的对联:“备倭城头畅谈抗日,避风亭内策划兴邦。”上款是冯玉祥,下款是李烈钧,字里带着民国特有的那种硬气。绕到阁后,矮墙上嵌着“碧海丹心”四个斗大的刻石,是1934年冯玉祥登阁时所题。那时他一身布衣,在戏楼上对着民众高呼“战则存,不战则亡”,李烈钧在旁写下“攻错若石,同具丹心扶社稷;江山如画,全凭赤手挽乾坤”,冯玉祥提笔补了这四字横批。碧海是眼前的碧海,丹心是乱世里的丹心。一座被神仙故事泡了一千年的楼阁,忽然在这里落回了坚硬的地面——原来“仙境”也不是只能用来逃的,它同样可以站人,站那些不肯低头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四望</b></p><p class="ql-block"> 登阁最要紧的事,是转身。</p><p class="ql-block"> 面向北,海就整个铺开了。冬日的海不蓝,是一种沉沉的铁灰,近处有细碎的鳞光,远处则与天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长山列岛浮在东北方向,像几粒被随手撒下的黑豆,时隐时现。苏轼当年在这里看见的,正是这样的景象:“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云:海舶至矣!不一炊久,已至阁下。”一顿饭的工夫,船就从天边到了脚下——古时候的海,快得像一个念头。</p> <p class="ql-block">  向东看,是水城。一圈不规则的城墙沿着海岸围出一个平静的港湾,南宽北窄,俗称“小海”,水面约七万平方米。北面的水门是出海口,两侧各有一座炮台,互为犄角;港内有防波堤、平浪台、码头,一整套海港与防御的构造,严整得像一册摊开的兵书。这地方的前身,是北宋庆历二年(1042年)为防契丹而设的“刀鱼寨”,因泊着形似刀鱼的战船得名;明洪武九年(1376年),为御倭寇,才在旧寨基础上筑起城池,人叫它“备倭城”。戚继光曾在此操练水师,帅旗猎猎,战船列列。如今水面无波,几只海鸥落在旧码头的石阶上,一脚一脚地走。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军基地,就这样安静地卧在一座仙阁的山脚下——武备与仙气,原来是可以同处一山的。</p> <p class="ql-block">  向西看,是田横山,孤峰突入海中,松柏苍黑。再远处,黄海与渤海在那里交汇,一道水色的界线在晴日里隐约可辨,一边偏蓝,一边偏黄,像两匹布被大海慢慢缝在一起。田横五百士的故事过于惨烈,不适合在这样的时刻细想,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p> <p class="ql-block">  向南看,才是人间。城里的楼不高,屋顶挨着屋顶,炊烟与薄雾混在一处;店铺的热气从街口冒出来,骑车的人缩着脖子穿过马路,一切都清清楚楚,历历可数。站在阁上,北面是虚无,南面是烟火,中间隔着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这大概是蓬莱阁最妙的地方:它把“仙境”和“人间”摆得这样近,近到你只要转个身,就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五、五日知州</b></p><p class="ql-block"> 阁西侧的苏公祠,是整座建筑群里最安静的一处。</p><p class="ql-block"> 宋元丰八年(1085年)十月十五日,苏轼抵达登州任上。他刚在黄州熬过五年贬谪,风尘仆仆地走到这天涯海角,谁料五天后又接到诏命,召他还朝任礼部郎中。五天的知州,能做什么呢?他做了两件事:一是登阁看海,二是替百姓说话。</p><p class="ql-block"> 他到任时,蓬莱阁建成才二十四年,还只是海边一座无名的楼。他两次登临,写下《蓬莱阁记所见》,又因到任五日便要离去,深以未见海市为憾,遂向海神广德王祈祷,次日竟真的见到了,于是有那首《海市诗》:“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他明明知道那是幻影,却仍要郑重其事地谢过神工——这是一个诗人对天地最大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离开登州后,他接连上奏《乞罢登莱榷盐状》与《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一为百姓争生计,一为国家固海防。五日之官,留下两封奏章、数篇诗文,也留下“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这句话。祠里供着他的画像,案上有一炉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梁上才散。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所谓“仙”,未必是长生不老的那一种。</p> <p class="ql-block">  卧碑亭就在近旁。亭内横卧的石碑正面刻苏轼行草《题吴道子画》,背面是他正楷的《登州海市》,字迹一放一收,像一个人在白日与深夜里的两副面孔。</p><p class="ql-block"> 再往西是避风亭,这亭子有个奇处:亭外海风呼啸,亭内却燃烛不灭。原因说穿了并不玄妙——亭子紧贴城墙,墙挡住了正面来风,气流从檐上越过,反而在亭内形成一片安静的死角。可站在那儿,看窗外浪涛翻涌、树梢乱舞,而身前一根烛火纹丝不动,那种感觉仍然近乎神迹。人的智慧到了极处,看起来就像法术。</p><p class="ql-block"> 亭壁嵌着二十五方刻石,其中九方是明代登州军事首脑袁可立的《观海市》诗,由董其昌书写,另请名手镌刻。诗、书、刻三者俱佳,当地人称之为“三绝”。字在石上,几百年了,锋芒还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六、八仙过海</b></p><p class="ql-block"> 关于这座阁,流传最广的却不是苏轼,是八个不肯好好坐船的人。</p><p class="ql-block"> 相传白云仙长在蓬莱仙岛设宴,邀八仙赴会。宴罢酒酣,铁拐李提议:我等既为神仙,何必借舟,各以宝物渡海如何?众人称善。于是铁拐李抛出葫芦,汉钟离掷下芭蕉扇,张果老倒骑着纸叠的驴,吕洞宾踏着雌雄宝剑,何仙姑立于荷花之上,蓝采和擎着花篮,韩湘子吹着紫金箫,曹国舅踩着玉板——八件宝物,八条路径,凌波而去。民间后来又添出蓝采和被龙王太子掳走、八仙火烧东海龙宫的后话,越传越热闹。这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由来。</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只觉神奇;如今站在阁上再想,倒觉出另一层意思来。</p><p class="ql-block"> 八仙不是一路人:有皇亲,有乞丐,有书生,有女子,有老叟,有少年,出身、性情、本领全不相同。可他们过海的时候,没有谁要求别人跟自己一样——铁拐李的葫芦装不了张果老的驴,何仙姑的荷花也载不动曹国舅的玉板。各人凭借各人的一件宝,各走各的一条路,最后都到了对岸。这才是“各显神通”真正的分量:它不是比谁的本事大,而是承认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件宝。中国人的这种宽厚与自信,比腾云驾雾更动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七、海上幻城</b></p><p class="ql-block"> 蓬莱最神秘的,是那一片会自己长出城郭的海。</p><p class="ql-block"> 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得清楚:“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苏东坡看见的那一场,则是“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两千年来,秦皇汉武东来求药,方士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仙人居之;渔民在雾里看见城楼与人影,便认定是仙山现世。蓬莱之名,据说就起于汉武帝——他到这里望海中蓬莱山,望不见,索性把脚下这座小城命名为“蓬莱”。求不到仙,就先给地方起个仙名,这种不肯认输的浪漫,很中国。</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知道,海市蜃楼是光的把戏。</p> <p class="ql-block">  蓬莱的海市属于“上现蜃景”:春夏之交,海面水温仍低,而上方空气已被晒暖,近海面的空气冷而重、密度大,上层空气暖而轻、密度小,形成“下密上稀”的逆温层。远处岛屿、船只、岸线的光线斜射进这层密度不均的空气,一路连续折射,光路被压成向上凸起的弧,当入射角超过临界角时还会发生全反射,于是那些远方的景物,被抬升着投映到半空,正立、放大、清晰得让人心跳。它需要极苛刻的条件:天要晴,风要静或极微,能见度要好,温差要恰当。所以它出现得少,散得快,变幻无常——前一分钟还是一座城,后一分钟就只剩一片空明。</p><p class="ql-block"> 2005年5月23日,蓬莱阁与八仙渡以东的海面上曾出现过一次极为罕见的海市,持续了约两个小时,观者如堵。那大概是现代人离“仙境”最近的一次。</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八、虚实之间</b></p><p class="ql-block"> 在阁上站得久了,我忽然想通一件小事。</p><p class="ql-block"> 海市从不凭空造物。它只是把别处真实的岛屿、船只、楼台,借一层温差、一次折射,搬到你的眼前。也就是说:仙境的原料,全部来自人间。</p><p class="ql-block"> 这念头让我怔了很久。我们一生仰望的那些“蓬莱”,那些遥远的、发光的、看起来不属于此世的东西——一座城、一种生活、一个更好的自己——其实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它们是某处真实的光,穿过我们与它之间那段密度不均的距离,被折射、被抬高、被放大,才成了天上的城郭。距离制造仙境,光负责美化,而真相始终在别处安安静静地待着。</p><p class="ql-block"> 所以看海市最好的姿态,不是追。追不上,也不必追。站在阁上,看一眼那虚像,谢一声那光,然后转过身来——南面还有一城烟火,脚下还有一段石阶,同行的人还在等着集合。人间的好,是要走进去才尝得到的;而仙境的妙,恰恰在于它只可远观。把这两件事分清楚,人就不慌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下山的路上,我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日头偏西了,丹崖的红更艳,阁子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城的小海上,被风揉皱又抚平。海鸥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偶尔点出一圈涟漪。导游在下面招手,喊我们上车。</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记起冯玉祥那四个字——“碧海丹心”。碧海是不会老的,丹心却会。一千年来,这座阁见过求仙的帝王、贬谪的诗人、守海的将军、逃难的百姓、举着手机拍照的我们,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自己稳稳地放在崖上,任云来云去。</p><p class="ql-block"> 神仙或许从未来过。可那些相信过、追问过、在风里站过的人,都真真切切地来过。</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就是蓬莱阁的分量:它不证明仙境的存在,它只证明——人,一直愿意相信有比此处更好的地方。而正是这份愿意,让此处的日子,一天天变得好了一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11月9日写于山东蓬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