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莺双慈》言情小说

作家·诗人金文丰

《雏莺双慈》

自度曲·西岐旧事

渭水汤汤，岐峦叠嶂，千古周原烟火乡。鼓振村墟，醋芬萦巷，桑麻漫野覆农桑。擀面皮香飘市井，锅盔厚压农堂，西府风情漫染旧墙。六载尘羁，三雏弱羽，薄命各赴天隅。老媪痴怀，香火执念，一错负韶光。

风辗转，云千叠，霜岁浣鬓纱。咫尺相逢，眸痕酷似，未敢认亲娃。两户仁怀，半生萦念，梨园绽玉华。荧屏春暖，双慈执手，岐渭韵流遐。

第一章 朝阳风寂，三雏别故土

朝阳的西北风，年年裹着臊子面的酸香、岐山老陈醋的醇厚，掠过层层叠叠的台塬梯田，扫过农家青灰小瓦的檐角。一九九零年的深秋，风刮得紧，赵家土院里，连院角那棵老槐的叶子，落得满地哗啦。

这是宝鸡西府地界，周礼浸润千年，传宗接代、接续香火是老辈人刻进骨头里的念想。赵家守着几亩薄塬地，本本分分过日子，可孙婆婆心里，始终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儿媳素娥进门七年，接连生了三个女娃，屋里缺个顶门立户的男丁，逢到祭祖过会，乡邻闲话碎语，听得她心口堵得慌。

赵志远跟素娥都是土生土长的朝阳人，性子实诚肯下苦，塬上田地薄，打粮有限，两口子常年在外打零工，风里来雨里去，挣下的血汗钱尽数贴补家里。大闺女桂儿、二闺女梅儿留在朝阳，跟着祖母过活；最小的杏儿刚满周岁，一双眼睛水露露，哭起来软糯软糯，是全家疼在心尖尖上的碎娃。

孙婆婆一辈子勤俭，街坊邻里谁有难处她都肯搭把手，唯独在“续香火”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每到年下，村子里闹社火、耍转鼓，别家院里儿孙满堂，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反观自家，只有三个女娃娃绕脚跑，她总觉着家门里头缺了一大块。

这一日，蔡家坡娘家捎来口信，说家里老人身子不爽，叫她回去瞅一瞅。蔡家坡离朝阳不远，是宝鸡西边有名的水陆码头，街市繁华，市井热闹。孙婆婆收拾包袱的时候，瞅着炕头上睡得呼呼的杏儿，一桩在心底盘算了许久的心思，一下子拱了上来。

她早听娘家熟人念叨，邻村林家两口子人心善，成亲多年怀不上娃，四处寻医问药，就盼着能抱养个娃娃。孙婆婆在心里来回掂量：家里日子紧巴，拉扯三个女娃实在吃力；林家手头宽裕，杏儿过去，不用跟着受饥受冻，自家也能解了无后的心病。在老妇人陈旧的念头里，这竟算是个两全的法子。

鸡叫头遍，晨雾把整个朝阳的塬面裹得严严实实，村口醋坊的酸气混着黄土地的潮冷四下漫开。孙婆婆没惊动桂儿、梅儿，拿碎花棉褥把杏儿裹得严严实实，揣上简单行李，挤上跑蔡家坡的乡间班车。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颠簸簸，怀里小娃娃身子暖烘烘，她自己手心却是一层凉汗。

到了蔡家坡，经中间人牵线搭桥，她把襁褓中的杏儿递到林家夫妻手上。两口子瞅见襁褓里眉眼周正的女娃，欢喜得眼眶发红，像是黑夜里盼来了一盏灯。

孙婆婆心口针扎一样疼，嘴上只说家里日子熬不住，养不起碎娃，千叮咛万嘱咐，叫林家好好待这孩子。没有红纸文书，没有拜别酒席，就凭几句口头言语，一场骨肉别离，就此落下。

街面上，锅盔炉子火苗腾腾，烤得麦香四溢；糖画摊子围满看热闹的娃娃，远处岐山转鼓咚咚锵锵，沉实的鼓点，一锤一锤砸在孙婆婆心上。看着林家妇人轻轻拍哄怀中婴孩，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不敢多待，咬咬牙转身，踏着漫天雾气回了朝阳。

暮色沉落，孙婆婆踏回赵家小院。炕上空荡荡的摇篮安安静静，满院冷清。她把满心愧悔死死按下去，编好了谎话，等着出外务工的儿子儿媳归家。

月尾，赵志远、素娥风尘仆仆赶回朝阳。素娥脚刚踏进门槛，第一件事就要寻杏娃。屋里屋外、猪圈柴房翻遍，哪里还有半点儿娃娃影子。她声音发颤，一口西府土话抖得变调：“娘！俺杏娃哩？”

孙婆婆垂下眼皮，低声回话，说赶集的时候一时看顾不到，娃娃叫外人抱走了，荒塬旷野，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钝刀子割肉，把一家人的安稳割得稀碎。素娥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哭得几乎背过气。赵志远眼眶通红，满心疑惑，终究不忍心诘问年迈老娘。

往后一个多月，夫妻二人跑遍周遭村镇，渭河滩、五丈原下，到处奔走，贴遍寻娃的启事，逢人就打听。可杏儿就跟被秋风卷走一般，半点音讯全无。

寒霜盖满朝阳，寒冬说来就来，巨大的悲痛沉沉压在两口人心底。只能把这份苦楚咽进肚里咬牙过日子。每到夜半更深，素娥就摩挲着杏儿留下来的小布衫，坐到鸡叫天明。

谁也不曾料到，这场骨肉离散，不是天灾横祸，而是一位老人被旧风俗困住，铸成一辈子抹不去的过错。

第二章 渭滨窥影，咫尺认亲缘

八年流水匆匆而过，滔滔渭河水，静静淌过宝鸡西府的岁岁朝朝。

赵志远和素娥咬着牙过日子，侍弄田地，拉扯桂儿、梅儿长大。人前很少提起丢失的小女儿，可每逢过节，擀臊子面、烙锅盔的时候，素娥总会不由自主多摆一副碗筷。心底那个窟窿，始终没有长合。

清明时节，夫妻二人动身去往蔡家坡上坟走亲戚。街市熙攘，三国小镇屋舍连绵，远近村镇的转鼓、秦腔唱段一阵阵飘过来，是独属于宝鸡大地的烟火气韵。

转过一条巷子，一阵清亮脆生的女娃嗓音，从隔壁院落飘出来。

素娥猛地钉在原地。

那声音清亮透亮，如同渭河边叮咚淌动的泉水，正是她梦里无数回听见的，自家杏儿的啼声。抬眼望过去，院子当中站着个八九岁的女娃，粗布花布衫，眉眼灵秀，低头浅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年少时候的自己。

赵志远也呆呆站定，手指攥紧衣襟，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模样太像了。像到他们不敢上前相认，不敢开口问询。

没有祖传信物，没有半字凭据，只有血脉与生俱来的熟稔，在胸腔里面翻涌激荡。夫妻俩就静静立在街边，遥遥望着那小小的身影，直到女娃蹦蹦跳跳跑进屋内，二人才满心怅惘，慢慢挪步离开。

打那以后，逢赶集、赴宴席、走亲戚，夫妻俩常常特意绕路到蔡家坡，悄悄立在巷口院墙外面，只求远远看上一眼，聊解相思之苦。

慢慢打听得知，女娃唤作林婉儿，是林家独养闺女。林家夫妇拿她当心头肉，后来就算生下亲生儿女，也半分不曾亏待。婉儿在满满的疼爱里长大，心性敞亮，眼睛亮得像星星。

素娥远远望着，泪水无声淌下，过后又会浅浅露出一丝宽慰。只要娃不受罪，过得舒坦，她就心安了。

于是认亲的念头被死死压下。既然婉儿已经有安稳日子，被人捧在手心里疼，何苦闯进去搅乱她当下的好日子。“亲生爹娘”这四个字，只交付给朝阳长风、渭水波涛，藏在每一回远远的凝望当中。

第三章 梨园逐梦，双户共培芳

光阴荏苒，林婉儿长成亭亭少女，眉眼俊秀。宝鸡西府民间社火大会、庙会戏台一搭，秦腔锣鼓一响，她总爱挤在人堆最前头听戏。曲子听上一遍，调门身段就能学个七八分，街坊四邻都夸，这女娃天生一副唱戏的好嗓子，是吃梨园这碗饭的料子。

林家两口子不懂戏曲门道，却不愿委屈娃的志向。家里省吃俭用，抠下零碎银钱，送婉儿拜师学秦腔。盼着自家闺女能奔一个好前程。

消息辗转传回朝阳赵家，赵志远、素娥闷坐许久。

他们错过了婉儿整个童年，错过了她第一声喊爹娘，错过了启蒙读书，错过了第一次登台亮嗓的所有光景。听见姑娘一心往梨园闯荡，心里一边是说不出的骄傲，一边又是剜心的酸楚。

几番思虑权衡，赵志远夫妻下定决心，登门拜访林家。

两家人终于坐到一处土屋厅堂。没有争吵，没有责难，只有数十年积压的愧疚，以及满心的感念。

赵志远语声厚重：“这么多年，亏得你们把婉儿教养得这般出息。我们没脸奢求别的，只想尽一点心意。往后娃学戏念书要用钱，我们两家一同来承担。”

林家夫妇望着对面二人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婉儿，是咱们两家人共同的牵挂。只要娃前途向好，咱们就一齐护着她长大。”

自此之后，赵家默默贴补婉儿学艺、生活的开销，绝不贸然插手搅扰她日常起居；林家依旧给她完整温暖的家。婉儿不完全知晓全部身世，却实实在在感受得到，自己得到比旁人更多的疼惜。

她练功肯下死苦，吊嗓子、走台步，日日不敢懈怠。把宝鸡秦腔的苍凉厚朴，西府小调的婉转缠绵，尽数揉进自己唱腔之中。后来考入陕西戏曲学院，又远赴京城深造。从朝阳农家小院，走到三秦大小戏台，再踏向京华梨园，一步一步，走得踏实笃定。

第四章 荧屏春暖，岐渭续温情

岁月流转，林婉儿已是崭露头角的青年秦腔演员。心中始终记挂宝鸡故土，她一开口唱戏，唱腔里总裹着朝阳长风、渭水烟波，藏着浓浓的西府乡音。

一档真情纪实栏目听闻她这段曲折动人的往事，专程前来，想要记录下这段跨越血缘的人间情义。

演播厅柔光漫洒，节目录制如期进行。婉儿站在舞台中央，从容讲起自己浮沉过往：幼时骨肉分离，养父母倾尽全力抚育，还有那一对远远守望、默默出钱出力的亲生父母。

她语调沉静：“我有两位母亲。一位守在身旁伴我岁岁长大，一位隔着重山塬梁，只盼我一生平安顺遂。两份疼爱来路不一样，却一同托举起今天的我。”

舞台侧边，素娥与林母缓缓走上台前。一个鬓角已经染上厚厚的白霜，一个眼底泪光盈盈。隔着数十年风雨沧桑对望，终于并肩站到婉儿身旁。

婉儿伸出双手，一手紧紧攥住养母，一手牵住生母。两双手掌，一只盛满蔡家坡市井烟火，一只承载朝阳半生隐忍牵挂。

台下掌声潮水般久久不息。

当年由老辈旧俗催生的骨肉离别，经过漫长岁月，被普通人的良善慢慢抚平。赵家放下心中沉甸甸的愧悔，林家守持宽厚仁义；婉儿怀揣两份滚烫深情奔赴四方，把宝鸡西府的戏曲乡韵，唱向更远的山河。

朝阳长风依旧年年吹拂，渭水滚滚向东奔流。那些旧日的隐瞒与伤痛，终究在俗世温情里，开出一树温润繁花。

满庭芳·岐渭归暖（晏几道体）

岐岭风柔，渭波含暖，经年旧事凝凉。一念痴执，歧路负韶光。幸有仁心相护，烟火里、两谊绵长。雏莺起，梨园振翮，清韵绕华堂。

难忘。千般念，天涯遥睇，暗助韶芳。算半世萦怀，换得安康。骨血情深未泯，恩义重、胜却寻常。山河静，乡音恒在，岐渭岁悠长。

作者简介

金文丰，本名徐晓锋，中共党员，陕西岐山人，现居宝鸡渭滨。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文月报》《辽河文学》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认证会员，大中华诗词论坛栏目首席顾问，美篇文学领域优质创作者。

生于周原厚土，自幼浸润周礼文脉与西府民俗风物。创作深耕关中乡土民俗、周原礼乐文化、丝路地域风情三大题材，笔墨熔铸历史厚重与市井烟火，以文字镌刻宝鸡西府风物，书写乡土变迁，赓续华夏文化根脉。笔耕不辍，作品刊发于《中国诗界》《作家文学》《散文岸》《中文月报》《辽河文学》《宝鸡作家》《宝鸡散文家》《大散关文学》《金台文学》等刊物，亦见于宝鸡文学网、百度头条、顶端新闻等平台。著有诗词专辑、长篇小说、纪实文学、短篇小说集等数十部原创作品。

个人完整作品总目录

一、诗词专辑

1.《一壶诗梦》（上下卷）

二、长篇小说

（一）长篇言情小说

1.《早谢的花蕾》

2.《风雨港湾》

（二）长篇历史小说

1.《马帮赤影》

2.《烽火铸魂》

（三）长篇励志小说

1.《龙凤飞舞》

（四）长篇乡土史诗

1.《凤鸣岐山》

三、纪实文学

1.《华夏龙章》

四、短篇小说精品合集

《枕边知青》《洛神赋》《只此青绿》《渭水泣魂》《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凤鸣晚晴》《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旅奇缘》《红妆苦渡》《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市井迷局》《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青》《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补气风波》《匠心人生》《月色沉沦》《香火残脉》《春醉人间》《岐韵芳声》《西府求家》《碰瓷的代价》《修心如琢》《暴富陷阱》《处女滩》《雏莺双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