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相逢三秋影

君德

落叶相逢三秋影

◎君德

常于雨后闲行，偏爱低头，留意脚下那些被世人匆匆掠过的零落之物。几片残叶、一段茎蔓、一块不明的果皮，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待清扫的垃圾，可在静观的目光里，秋风自有巧手，把寻常碎屑，塑成三幅意趣各不相同的天然小品，我唤作一场秋叶奇遇。

第一幅，便是《林边小河渔家乐》。雨歇之后，石板缝隙蓄着浅浅水痕，蜿蜒如一道小河。两片黄绿相间的落叶半叠相依，斑痕点点，恰似河畔丛生的林木；下方一枚小巧残叶，斜斜浮在“河”上，化作一叶扁舟。没有碧波荡漾，没有蓑笠渔翁，仅仅是石缝与落叶的偶然排布，一汪想象里的秋溪便缓缓流淌。回到书房，我把它整理装裱，素白衬底，留白悠远，像一幅淡墨山水。静看这帧画面，心中便生出渔者垂竿、不问尘嚣的安然，原来一缝石板，也能藏得住林溪渔趣！

移步再寻，又撞见第二帧，那片带着长茎的绿叶。湿漉漉贴在人行道上，宽大的叶片舒展成上身与裙裾，数条紫红细茎迤逦垂下，修长如腿，还有一缕柔茎向外轻伸，仿佛手臂随意搭在吧台边缘。一眼望去，活脱脱一位女子，独坐在高凳之上。没有喧嚣的灯光，没有杯盏相伴，只有雨后潮湿的路面为背景。她安静倚着，姿态松弛，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世间的酒吧远在闹市，而这一方人行道，秋风为她搭起小小的高台，残叶为躯，自在无言。这是独属于秋日的、安静又别致的人间剪影。

第三幅，则是一抹浓烈的绯红。分不清是秋叶还是果皮，通体艳红，褶皱层层叠叠，自然起伏，恰好塑成戴红帽、着红裙的人影。一身红衣，静静立在素色画框之中，没有多余的点缀，红得热烈，却又沉静。方才绿叶女子清疏淡然，这一位红裙伊人，便是明艳温柔。一绿一红，一动一静，遥遥呼应。天地只是随手揉皱了这一抹艳色，不曾刻意雕琢，却浑然是佳人的风姿。

这三帧秋影，本都是即将归于尘土的零碎。它们不是名画，不是奇珍，没有精巧的人工雕琢，一切全凭偶然相逢，凭一念想象赋予形神。我常常想，雅趣从不是名贵之物的专属。很多人四处奔波，远赴风景名胜去寻觅美景，却忽略了脚下咫尺之间的惊喜。美，很多时候不在远方，而在一颗愿意停下来、静静观看的心。

古人说“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话在捡拾落叶的时光里，体会得愈发真切。同样一片残叶，行色匆匆的路人视而不见，在有心人的眼里，却可以是渔舟、是倚台的佳人、是红裙倩影。外物本无悲喜，本无形象，是我们心底藏着山水、藏着人间百态，才给零落的枯叶赋予故事与温度。

秋是凋零的时节，落叶总容易让人联想到萧瑟与衰败。可我在这一次次偶遇之中，看见凋零之外的另一种生机。叶片残破、果皮枯软，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却在消散之前，完成一场奇妙的变身。它们跳出草木本来的身份，化作山水，化作人间女子，短暂定格成画，把一瞬的妙趣，留在我的镜头里。

这三幅小品，风格不同，一帧藏溪山渔隐，一帧含都市闲情，一帧见红衣嫣然。合在一起，便是我这几日漫步途中，收获的一场温柔奇遇。不必寻山访水，不必耗费笔墨，俯身一瞥，便与山水佳人相逢。心有闲情，寻常尘埃里，处处都能遇见动人风景……

如梦令·林边小河渔家乐

雨歇苔痕石渡，石缝幻成川路。双叶作疏林，一叶扁舟轻赴。闲顾，闲顾，静揽清风常驻。

如梦令·绿衣佳人

湿叶凝凉苔路，巧作高台闲伫。细蔓曳柔腰，一臂轻斜相附。闲顾，闲顾，静对秋光低诉。

如梦令·红裙倩影

一片绯衣凝露，宛见佳人凝伫。褶皱作罗裙，戴得红帽轻附。闲顾，闲顾，艳影天然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