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已将近十五个年头。这十五年里,我一直住在她生前居住的房间里,睡她曾经睡过的床,铺她曾经铺过的羊毛毡,甚至她扫床用的小笤帚、抓痒的那个掉了“牙”的痒痒挠,都没舍得扔。莫名的感觉:只有置身于这个空间,每天看着、触摸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心底才踏实,睡得才安稳,一如母亲在世时那温暖时光,静静陪伴我每一个夜晚。</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传统的寒衣节,或许是思念母亲的缘故,昨夜无眠,万千往事漫上心头。我翻出母亲去世三周时写下的一段文字——</p>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周了。今天午后,妻子整理冰箱,翻到母亲病逝前做好,却没来得及吃的大饼子。睹物思人,我顿时眼前一片迷蒙……</p><p class="ql-block"> 大饼子是伴我半生最爱吃的主食,也是母亲一辈子最拿手的吃食。随我进城生活之后,她摸索出一套营养美味的三合面大饼子的技法:玉米面、秫米面、白面各取三分之一,这样的三合面大饼子,出锅后既有玉米的醇香与诱人的金黄,同时也兼具秫米面艮丢丢的嚼劲儿和小麦面发酵后的暄软与弹性。和面颇有讲究,秫米面须先用大半开的热水烫透,烫面的温度要掌握好:轻了,做出的大饼子夹生,没法吃;烫狠了,大饼子就会硬邦邦,失去弹性,发不起来。将烫好的秫米面再掺入玉米面和白面,加水搋匀,盖严盆盖,上面再捂上一层保温棉垫发酵一宿,待到次日早上,便能蒸出松软香甜的大饼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回溯儿时在老家,条件远没有这般“阔绰”,做大饼子的原料只有单一的玉米面;赶上困难年头或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还要掺进磨成面的麸皮。母亲做大饼子的手艺,在附近三里五屯是出了名的。她发面全凭老面做引子自然发酵,贴烙时也不用面起子,做出的大饼子外酥内软,带着天然酸甜,吃过的人无不拍手叫绝。</p><p class="ql-block"> 后院二娘做大饼子,全靠面起子发酵,但又总拿捏不准分寸:要么放少了,做出的大饼子瘪瘪塌塌,五个指印清晰可见,被二大伯戏谑地叫作“打死狗”;要么放多了,开锅便是刺鼻的碱味,吃起来散巴拉叽,饽饽渣不住往下掉。二大伯常为此和二娘拌嘴,二娘虽多次登门向母亲讨教,终究悟不透其中要领,无果而终。上世纪七十年代,农家日子都很清苦,母亲总能想方设法,把寻常餐桌打理得丰富有味。单调的玉米面大饼子,经她巧手变得四季常新。开春榆钱新发,她便采回榆钱、嫩榆叶,撒少许盐,拌进玉米面做成“菜饽饽”,刚揭锅时,满屋萦绕榆钱独有的鲜香;待到槐花盛放,采下槐花用沸水焯过,放盐、少许猪油与佐料,稍稍调整手法,餐桌上又添了香甜的“夹馅饽饽”。</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夏秋时节,农家蔬菜满园,大饼子的馅料更是多种多样:小白菜、韭菜、萝卜,就连土豆丝、西瓜皮,经她巧手调配,都美味十足,吊尽全家人的胃口。</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进城安家以后,尽管生活条件有所改善,母亲依旧偏爱大饼子、煎饼、小米粥这类粗粮。儿子一九九八年出生,自幼吃惯细米白面,难以适应粗粮口感。于是饭桌上自然而然分成两路:妻儿偏爱大米白面,我与母亲固守粗粮淡饭。城里没有乡下的大铁锅,大饼子只能用铝锅蒸制,少了柴火烘烤的酥脆,但柔软依旧,香甜依旧。</p><p class="ql-block"> 晚饭上,馒头与大饼子一并摆在盘里,恍若母亲尚在的寻常黄昏。我拿起一块母亲留下的大饼子入口,熟悉的香甜犹在。平日里不肯碰粗粮的儿子,竟也主动夹起一块,有滋有味地吃起来。望着孩子香甜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沉——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他奶奶亲手做的大饼子。不争气的眼泪又一次无声淌落腮边……</p> <p class="ql-block"> 重读旧文,思绪恍若又回到从前,回到生养我的小山村,回到母亲的身边。老话常讲:三十岁有个家,七十岁有个妈。失去母亲之后,生活像被抽空了一样,凭空缺了一大块。没有日日熟悉的家常饭食,没有耳边絮絮的叮嘱;房间里,看不见她迈着小脚儿不停忙碌的身影;窗台前,再也没有盼我归来那道慈祥温暖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岁岁寒衣,念念萱亲,半生烟火滋味,终究都是母亲留下的温柔。感念慈恩,落笔成诗,遥寄深思:</p><p class="ql-block">十月霜风衾枕凉,</p><p class="ql-block">残笺寄思忆萱堂。</p><p class="ql-block">坟前久立深恩记,</p><p class="ql-block">一缕青烟绕旧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