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征六十周年

银河

爬雪山过草地，是红军长征中最为艰难的一段历程，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竟也亲身经历了这段艰苦卓绝的历程。 1966年11月，党中央号召全国大中学生步行串联，我从成都工学院广告栏中看到，走红军长征路的队伍正在招人。我毫不犹豫报名参加了“多奇志长征队”。大家紧张地做完长征的准备工作：红军帽、绑腿、手套和围巾。就像当年红军一样，打好背包做好队旗，边走边唱出成都走雅安（天全），出发！ 我们沿着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路标前进。沿途有串联接待站，管吃管住有向导。每天约走80里路，吃大米和玉米碴混煮的金银饭，喝当地用青稞做的酥油茶。开始时大家都肠胃不适拉肚子，过几天就适应了。放下背包吃完饭，我们还要给当地群众来一场自编自演的说唱歌舞演出。 在汉藏杂居区，还有当年红军伤员与藏族通婚后的老红军战士，几十年在深山老林生活，今天能遇到南来北往全国学生，特别高兴，说着快忘记的汉语和我们交谈，给我们讲当年红军北上的艰苦故事。 睡前用盐水洗脚很重要。向导要求我们泡脚的盐水要没过膝盖。每天取下绑带，每人脚板底下都有大小水泡若干，挑水泡也有讲究，用针穿上头发，针头细心穿过水泡底部，留出两端头发作为引流放水，如此这般，第二天走路，脚就不会疼了。 我们走在大山深处，北上北上。山涧雪水形成的大小河沟不计其数，用两根木棒棒扎一下就是一座桥。遇到大的河面，有大小不同的木板铺成的铁索桥，晃来晃去，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走在原始森林里，走在马尔康森工局管辖的大山里，美丽的景色，鲜香的空气，我们都顾不得欣赏，眼睛只盯着脚下，那是根本没有路的路，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深沟。就这样紧赶慢赶，有时还走不到下一个接待站，天就黑了。我们只能靠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山路，人多走路时手臂摆来摆去，光亮射向远方反而还看不清路面。 向导告诉我们，手电灯光只能照脚下，否则远处山上的土匪会朝亮光开枪。我们一边听着深沟里的水流声，一边踩着脚下不平的山路，加快步伐朝前赶，心里都非常紧张，当年川藏地区的土匪居然还这么猖獗，这可真是没想到的。 有时候走不到接待站又必须休息时，我们就被安排住在藏民家里。藏胞妈妈很热情，给我们用干牛粪烧饭，做青稞茶。我们会从河沟里背回大块大块的冰块，烧成开水做酥油茶，吃完饭用舌头舔干净就算是洗碗。室外零下40多度滴水成冰，晚上睡在用牛粪糊成的筒状的床里，先把脚伸进去，再把身子钻进去，最后把头留在圆筒边出气。牛粪床外烧着牛粪取暖，我居然闻不到任何牛粪的味道，还能很快进入梦乡，心里暖暖的。 夹金山位于四川省西北部，是当年红军翻越五座大雪山的第一座雪山。1935.5红军中央政治局开会决定，红军要避开人烟稠密之地，选择向川西北人烟稀少的雪山草地前进。 1935.6.10，高耸入云的夹金山挡住了红军的去路。夹金山是邛崃山脉南部的高山，是从宝兴到毛儿盖必经的大雪山之一。其海拨4000多米，山上云雾缭绕，积雪终年不化，当地藏人称为“神山”。山路冻得邦邦硬，海拔越高气压越低，空气稀薄行走困难，掉进雪窟不见踪影。 不爱红妆爱武装 1935.6.12下午，由红一方面军一军团二师四团作为先头部队探路，在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的带领下，向夹金山进发。大多数战士没有装备只穿单衣，很多战士连冻带饿摔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当大部队快到山顶突遭冰雹，核桃般的雹子呼啸着迎面打来，电闪雷鸣仿佛天崩地裂。在这艰难时刻，毛主席、周恩来、洛甫和王家祥等首长和战士们一样，手柱木棍不畏冰雪，向前进向前进，拼尽全力互相搀扶，与残酷无情的雪山搏斗，克服千难万险，夹金山终被红军踩在了脚下。 红军从夹金山南麓的硗碛乡，成功翻越夹金山后，到达北坡的达维乡。 时隔31年的1966.11月，天寒地冻大雪漫天，我们这支由12名有机化工系和高分子化工系女生组建的“多奇志长征队”，带着对工农红军的无限崇敬，来到了夹金山脚下。记得到达夹金山南坡的当天，我特别注意观察夹金山，在阳光照耀下，感觉山并不太高。远眺海拔3千的夹金山，在平坦的坡路上有之字形的山路，直到白雪覆盖的山岈口。 我们按照向导的要求，做了第二天翻山的周全准备。山脚下的接待站规模比较大，两排大通铺，中间的空道上烧了两堆火，睡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南来北往和北来南下的步行串联队员。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 记得那天接待站外零下30-40℃，一晚上棚内要烧三千多斤大树疙瘩，看着火苗上窜，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树疙瘩烧着火星四溅，烧得大家衣帽鞋袜都留下不少小洞。向导告诉我们：“明早要早点出发，不然暴风雪来了，就过不去了！”早上出发前，我看着蓝天白云和之字形的上山小路，心里并不犯怵。我们一行十二人再次整理好背包，打紧绑腿手持木棍，紧跟向导开始翻越夹金山。 早上翻山向北的队伍，出发时都还整齐，大家鱼贯而出一块出发。路旁的雪地上都有竹竿做好的标记，其一直迈向两座山顶之间的岈口方向。令人没想到的是，我们快到山顶时，天空骤然突变，大片乌云，就是我们先前在山脚下看到的那片白云，竟变成黑压压的云乌压过来！向导说，暴风雪马上到啦，让我们上山的队伍加快步伐！ 就在这时，我前面女同学的背包突然松了，被暴风雪吹得往后一仰，我在她后面赶紧伸手顶住她的背包，帮她捆紧。当我俩忙完再抬头的时候，前面同学走过的脚印已被暴雪吹平，看不清路，稍不注意就会踏空坠入深渊，此时两边的标杆，也被暴雪淹埋了。 我俩高一脚低一脚追赶前面的队伍，空气稀薄的山顶，腿脚发软用不上劲儿，一步一步七倒八歪地往上挪。我知道，我俩必须坚持，只有坚持才能到达山顶，才能与大部队汇合！就这样我们全力与风暴搏斗，全力以赴奋力攀爬，终于终于，我、我们站在了夹金山山顶！我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雪原，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夹金山，我们来啦！夹金山居然也被我们踩在了脚下！此刻，向导让我们抓紧时间，我们全队举起队旗，在山顶留下了一张集体照，记录下了这激动人心的时刻，虽然照片只有一寸大小，但这张照片被我保存了整整六十年。 山顶空气稀薄风暴不止，所以我们不敢久留不敢休息，顶风冒雪赶紧下山。 翻越夹金山重走长征路（左1为作者） 同时登顶的队伍合影 夹金山北坡一年四季积雪不化，积雪很厚，几乎达到我的腰间，一脚踩下去根本拔不出来。后山山坡上，也有用竹竿插在两边做好的路标。我背着背包，挎着军用书包，坐在雪地上，像前面同学那样，像当年红军那样，用手掌支撑着向山下溜去。 开始下滑还算平顺缓慢，随着坡度陡然加大，滑着滑着，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完全不好控制身体状态，原本的头向后，渐变为头横在坡上往下溜。当人无法控制的一溜烟滑到山脚下的时候，我是头向下脚朝上。我爬起来从雪坡上找回散落一坡的东西，庆幸能以这种不能控制的姿态翻越夹金山，真是万幸啊！ 就这样，我们又一步一步依次翻越了梦笔山、雅克夏山和打鼓山等。后面抚边的两河口会议遗址，马儿康卓克基会议遗址，毛尔盖会议旧址，樊功会议旧址.....凡是红军当年留下来的重要历史地址，我们都耐心听导游讲解，亲眼看红军留下来的极其简单的生活用品、枪支、大刀......从心眼里感慨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后来我们又经黑水、小金、大金等地到达了松潘大草地。 大草地位于四川西北部若尔盖草原。1935.8月下旬红军从毛尔盖出发向班佑、巴西前进。 草地的天气灰蒙蒙阴沉沉，地是湿淋的，覆盖着青青的水草。水草长得碧绿茂密，但在水草下面掩盖着没顶的灾难。每年春去秋来秋去春来，水草长了枯萎，枯萎了又长，腐草早就变为污泥，层层淤积，泥水沉淀为棕黑色，大都有毒，伤口碰到会溃烂，人喝下会中毒。 当年红军请了当地藏民作向导，向导找出隐藏在水草深处的一条小路，在草根密集、草茎和腐草缠绕得比较结实的地方，脚才能踩上去，否则人便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泥潭。 我们冬天走的草地是干的，是一坨一坨的，是夏天枯死的草堆。虽然高一脚低一脚，但还是比较好走。想起当年红军过草地时正值夏天，有毒的草地泥潭深渊，不知夺走了多少红军战士的生命。中央红军出发8万6千人，到达陕北时只剩7000余人。红四军出发10万之众，到达陕北也只剩下3万人，可想而知长征这一路的艰难与残酷！ 出了草地就到红原县，只剩下最后一座大雪山岷山了。 这时已是1967年2月，我们已经走了4个多月。当听到大喇叭里传来中央要求停止步行串联、立刻返校复课的决定时，我们当即决定从红原县乘汽车经刷金寺、理塘、都江堰返回成都。我们就好像坐溜溜板一样，感觉一下子从云端滑回了学校。 中国红军于1934年10月-1936年10月两年中转战十四个省，行程2万5千里，战胜克服了重重艰难险阻、保存锻炼了革命队伍，将革命大本营转移到了黄土大西北，为开展抗日战争和发展中国革命事业，奠定了基础创造了条件。 红军长征是世界军事史三大远征之首。我这四个月重走长征路，亲历万水千山千辛万苦，红军的坚强意志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永生难忘，值得永远缅怀敬仰。这次长征，是对我树立“奋勇向前永不言败”精神的淬火与锤炼。另外，在“多奇志长征队”队友中，我结识了一位比我还坚强能干的陈明理同学，这也是我长征路上最大的收获。 2022.8.1于九眼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