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秋

来过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小镇的道路上经常有人铺一些金黄又夹点青色的稻草,这让我很是好奇。小镇周围是没有稻田的,这新鲜零散的稻草又是从何而来的呢?</p><p class="ql-block">两天后,我路过西头邻居叶哥家门前时,看见叶哥老两口,一人端着一大碗面条,蹲坐在门口正有滋有味地吸溜着快要漾出来的面汤。这不禁又让我好奇了起来:叶哥家吃晚饭的时间,与邻居们相比是比较滞后的,因为叶哥每天出门做活都迟迟地归来。有时,我们吃完晚饭已出门散步了,叶哥才开着三轮哼着小曲往家回。这暮色四合时端着碗吃饭,而且吃得那么津津有味我还是第一次见着。</p> <p class="ql-block">待我走近时,叶家嫂子抬眼看见了我,她用筷头轻敲着碗边,似乎想说些什么,没等她开口,我便开玩笑地问她,今天的晚饭怎么吃得这么早的。刚刚一口面条下肚的叶哥抢先答话了,哪呀!我们这是两顿饭做一顿吃的。我问怎么到现在才吃上午饭呢?叶哥眯起双眼,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两颗门牙中间还粘着一片绿色的菜叶。叶家嫂子则低着头光顾着吃面,但眼角始终挂着不好意思的微笑。</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追问下,叶哥说了实情。原来,叶哥两口子当天起了个大早,去十里路开外的太平村拾稻穗了。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早上出门时带了中秋没吃完的月饼,还有一大壶热水。中午就在田头将就着吃点,然后接着再下田拾稻穗,一直拾到小三轮实在装不下了才肯回来。</p><p class="ql-block">叶哥门口的水泥地上,散放一片厚实的稻把,我问他今天拾来的稻穗大约能打下多少稻谷,叶哥说至少有一百五拾斤吧。按照市场价每斤1.2元计算,他们今天的拾稻穗收入接近200元。</p><p class="ql-block">叶哥告诉我,小镇上的人早几天就行动了,你看老陈家门口晒的这豆那豆的,全是他老婆这几天捡来的。叶哥说的没错,老陈家正在门前打理脱了皮壳的豆子,大匾子小篮子里装着豇豆、黄豆、红小豆,地上还有金灿灿的爬豆。老陈听到我们在说他老婆能干,咧着嘴,满脸都是笑容。</p> <p class="ql-block">说到邻居拾豆子,叶家嫂子这才开了口,她说田头活忙完了,闲了没事就学着别人去拾稻穗了。种田大户收割时拐弯抹角肯定不到边,我们就去田里找找,不拾起来也白白浪费了。</p><p class="ql-block">听叶哥老俩口一说,我才明白小镇的路上,为什么经常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稻把子铺放着,才知道小镇人“田闲人不闲”的勤劳秉性。小镇人不全是捡稻穗,还有人到宝塔、张港的山岰里捡玉米棒,到北山去捡地里的红薯,去古城东的农田里拾豆子……</p><p class="ql-block">童年时我拾过稻穗,也拾过豆子。当年都是人工收割,遗漏的稻穗有限,而拾稻穂的人却很多。有时候,队长又会让放鸭子的人把队里的鸭群赶过来,“扁嘴王”脚快嘴更快,所到之处,稻田里连裂逢中的稻粒都被它们吃得精光。</p><p class="ql-block">土地到户,粮食就不再金贵了。拾稻穗、捡麦穗已多年不见。家家有田,户户收割,没人去顾及田里遗漏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粮食。</p> <p class="ql-block">上一次看到有人在稻田里拾粮食,还是在邻国的土地上。那是2019年11月,我们随团去朝鲜旅游,火车行驶在朝鲜北部广袤的田野上,朝鲜农村正值水稻收割季节,稻田里更多的是人工收割与搬运,方圆几十里只能看到极少的拖拉机在运稻把,集体劳力成群结队地穿梭在稻田里。就在一片已收割完毕的稻茬地,几位扎着白毛巾的老年人正弯着腰,在稻田里寻找稻穗。包括我在内的游客们看到这一幕都露出吃惊的神色——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竟然还有人拾稻穗?</p><p class="ql-block">没想到的是几年过后,在我的身边到田里拾粮食的人依然存在,而且不止邻居叶哥这一户。无独有偶,在叶哥他们拾稻穗的第二天,老王竟然约我去下雨山拾红薯。下雨山,是我老家朱家洼的邻队,早听说这个队每年都种植大面积的优质红薯,秋收以后下雨山人用红薯打粉,然后漏成粉条上网销售。</p><p class="ql-block">对于老王的提议,我还真的有点心动。我想去看看下雨山,因为下雨山是我儿时放牛或放猪常去的地方。下雨山的六七十岁上下的人我几乎都认识,尤其是下雨山的落日余晖我记忆深刻。可我那天与球友有约在先,权衡再三还是让老王先去看看,如果真能拾到红薯,我改日再去下雨山。</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没有午休,早早去了球室,想着早打早结束,我就可以去下雨山拾红薯了。三点多钟,我到家的时候,老王的小电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我一问究竟才知道原委:那几天,正是下雨山的男女老少收红薯的季节,老王与她的伙伴刚到田里捡一会,就被一位亲戚认出来了。这位亲戚不容分说,拎起老王的竹篮子就走。随后从她弟弟家的红薯堆子里装了两大袋,让人搬到老王的车上,说她太忙,不留饭了,还说别再拾了,吃完了再来拿。老王实在没辙,只好开车走人。回来的路上,又把红薯分了一些给同去的人。</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又从叶哥家门口经过,门锁着,三轮车也不在,估计老两口又出去拾粮食了。叶哥与小镇人一样,他们原先的住宅地、承包地或林地,部分归了铁山寺风景区,部分已被金陵集团征用,尽管他们有一定的固定收入,但他们大多是种过田的人,他们离乡不离土的情结还在。因此,秋收季节,在没有其他要紧事务的情况下,就到周边收割过的农田里拾粮食。拾来的粮食家里有牲畜的就当饲料,没有牲畜也可以到集市上出售。</p><p class="ql-block">去下雨山拾红薯的计划落空后,我连着做了两回梦,都与拾粮食有关。月光之下,在一片已收完的红薯地里,好多人挥动着锄头。忽然,半截带着白色茬口的红薯出现在我眼前。凭经验,应该还有一截红薯在土里。我丢下锄头,扒开土层,双手攥着那半截红薯,猛一使劲,红薯没拔出来,梦就醒了。</p> <p class="ql-block">农民自古种粮、惜粮。像叶哥这样七十多岁、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人,知道种田人的不容易,在他们的认知里,颗粒归仓不仅理所当然,更是天经地义。</p><p class="ql-block">最近几天,我一直琢磨小镇人拾粮食的事。感觉“拾粮食”这三个字是不是太过陈旧平淡‌了呢?于是我就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有点诗意的雅称——“拾秋”。城里人不是喜欢踏秋、赏秋吗,而我们小镇的人除了晒秋,还有拾秋: 拾秋——拾遗捡漏,拾取天地之精华,偷得半分之闲意,这不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吗?</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 自拍</p> 感谢您的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