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昵称:春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67089043</p> <p class="ql-block"> 纸钱的白蝶在火光里打着旋儿，终究是飞不高，便坠了下来，落在枯草尖上，忽地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化成一小撮蜷曲的黑灰。我和三姐蹲下身，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好让那些黄纸与五彩的寒衣烧得更通透些。这便是十月初一前夜，送寒衣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风是硬的，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从西伯利亚那边长途跋涉而来，刮在脸上，竟有些微微的凉疼。它掠过空旷的田野，穿过大城小镇的街巷，将烧化的纸灰卷起来，在我们头顶打着旋儿，就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灵，低低地诉说着什么。我和三姐黯然地仰起头，看那灰白的碎片在铅色的天幕下越飞越远，终至不见。父亲和母，您们可曾收到？</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二十多年前秋天走的。记得那天我赶回去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得正好，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他静静地躺在大门的冷草铺上，面容安详，嘴巴还慢慢地往过流着白沬口水，仿佛只是睡着了。当我上前跪下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时，他只能感知着缓缓地睁开双眼，老泪纵横，喉咙因得了晚期食道癌，只能嗯嗯几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双手已粗糙骨瘦得像树皮，上面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劳作的纹路。我忍着悲伤还总以为，这双手还能再握一次笔，再编一个故事，再在我犯错时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可现实又残酷的今天，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了。母亲在西厢房里哭得昏天黑地，我却一滴泪也无。我只是浑身觉得冷，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比这十月的风还要彻骨。</p><p class="ql-block"> 我和哥姐都记得父亲在世时，是顶不信那些迷信鬼神的。每逢清明、中元，母亲在灶前焚香烧纸，他总要撇撇嘴不屑一顾：“烧这些作甚？活人多吃两口，比什么都强。”可面慈心善又信耶稣的母亲依旧要烧，他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他的香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成一团，就像远处被雨雾笼罩着的山丘。</p> <p class="ql-block"> 今晚寒衣节，轮到不在老家的我和三姐来烧了。我们买了最贵的纸钱，最齐整的寒衣，有棉袍，有棉被，还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我们跪在画着圈的三叉路中，一件一件地往火里投，嘴里念叨着：“阿爹，阿娘，天冷了，您们来领添衣裳。”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这语气，这腔调，竟活脱脱得像是当年的母亲。原来，思念这东西，是会附体的。</p><p class="ql-block"> 火光照着我和三姐的脸，忽明忽暗。恍恍惚惚间我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夜，父亲从乡镇下班了回来，裤脚上沾着泥，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一把野枣。枣子红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一颗一颗地挑着，把最大最红的递到我嘴边。我咬一口，甜里带着一丝野性的酸，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威严的父亲终于笑了，用粗粝的拇指帮我揩去汁水，疼爱地说：“瞧你这馋样，跟个小狗似的。”那时的他眼睛是亮的，像是盛满着整个秋天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后来等我长大毕了业，就被父亲联系姑姑安排去了淮城矿山工作，因路程远回家的日子便少了。偶尔只能打个长途电话或写封信联系，父亲总是回说“没事，好着呢”，话音未落，却听见母亲在旁小声嘀咕：“明明夜里咳嗽了半宿……”我慌了便急着要回去看他，他又生气地拦：“别别别，路费贵，我这点小毛病，喝两碗姜汤就好了。你好好工作和上劲，就是孝顺我。”父亲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爱自己咽下，吐出来的，永远是那几句干巴巴的、却重如千钧的训话。</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年冬天，我三姐给他买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他试了试，在屋里走了两圈，像个孩子似的笑着：“这衣裳轻，暖和，就是贵吧？”三姐说不贵，打折买的。他便信了，逢人便说：“这是我老闺女买的，轻巧得很，跟没穿一样。”可我和三姐知道，他到底没舍得常穿，只在过年逢节或出门那几天才翻出来，平时依旧是那件补了又补又褪了色的人工制作的“老中山装版”旧棉袄。</p> <p class="ql-block"> 三叉路烧的纸钱火，渐渐地熄了。只剩下一堆温热的、银灰色的灰烬，像一场热闹过后的寂静。风把灰烬的表面吹起一层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我和三姐向父母叩了三个头，额头触着冰凉的土地，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父亲就在土里，在风里，在这无边的、沉沉的秋色里。</p><p class="ql-block"> 回来的路上，经过小河边的一片荷塘。夏日里田田的荷叶早已枯败，只剩下一茎茎干瘦的残梗，在风里瑟瑟地抖着。月光升起来了，清冷冷地照着，那些残梗便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像一幅八大山人的画，荒寒，孤绝。我和三姐都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皆成了这画里的一笔。父母在时，我们永远是枝头那片最鲜亮的叶子；父母走了，我们便成了这枯梗，虽还立着，魂魄却早已被秋风抽干了。</p><p class="ql-block"> 进公司大门时，远远望见宿舍的窗口透出的橘色灯光，心里一暖。原来是邻床同事老万等我回来：“回来了？”伸头关切地问。</p><p class="ql-block"> “嗯。”我应一声，在自己床边坐下。</p><p class="ql-block"> “都烧了？”</p><p class="ql-block"> “都烧了。”</p><p class="ql-block"> “好，了却一桩心愿，往后走到那那里就是你的家。”</p><p class="ql-block"> 我鼻子一酸，忙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p><p class="ql-block"> 此时，窗外的秋风又起。风里，似乎隐隐传来父亲那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咳嗽声。我屏住了呼吸侧耳去听，却只有满院的月光，静静地铺着，铺成一层薄薄的、寒凉的衣裳。</p><p class="ql-block"> 寒衣已寄，秋风正紧。父亲母亲，您们在那边，可要记得添衣裳啊。</p> <p class="ql-block"> 美篇插图:网络</p><p class="ql-block"> 感谢美友的关注和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