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辞

曾林

七言排律·归去来辞

园垄将芜归兴长，心为形役久堪伤。

前尘彻悟悲难挽，去路今知未可量。

一叶舟轻摇远浪，满衣风软送归航。

晨光渐破愁云薄，征路遥连野水苍。

迫近衡门欣欲赴，迎来稚子笑相将。

荒阶三径菊松在，虚室一樽清酒香。

执盏徐开尘外抱，凭窗寄傲憩闲堂。

庭柯入眼颜先悦，斗室容身意自康。

日日涉园成野趣，时时扶杖立斜阳。

云从岫底无心出，鸟向林边戢翼翔。

松影徘徊留晚照，山光渐暝下寒冈。

俗交已断尘踪寂，世味相违幻念亡。

情话每从亲友得，素琴常伴简编旁。

农夫告我春将近，田陇催耕事欲忙。

或命巾车循仄道，偶横孤棹泛沧浪。

攀崖渐入云深处，寻径斜穿石濑塘。

叠岭新阴随雾转，寒泉清响绕溪扬。

欣看万类咸安所，坐叹吾生半已荒。

抱耒乘时耘且耔，登高舒啸慨而慷。

临流纵意闲吟罢，乘化乐天虚念忘。

译文

眼见田园就要荒芜，归乡的兴致在心头滋长了许久，这么久以来让心神被身形役使，实在让人暗自神伤。

往日的种种过失已然彻悟，再多悲叹也无法挽回，往后的归途如今才明晰，前路的光景仍值得期望。

一叶轻舟在浪涛间缓缓摇荡，满袖柔软的清风一路伴我归航。

晨光慢慢穿透薄薄的愁云，前方的道路一直延伸向野水的尽头，苍苍茫茫。

远远望见自家简陋的柴门，年幼的孩子早就在门口等候，笑着朝我迎来，欣喜若狂。

院中小路早已荒芜，唯有松菊还好好长在原地，空荡荡的屋子里，酒樽里早已飘来清冽的酒香。

手持酒盏慢慢敞开了超脱世俗的怀抱，倚在南窗边寄托傲世的心境，在闲静的堂屋里安然休养。

抬眼望见院中的树木，神色先自舒展愉悦，仅能容下双膝的小屋栖身，心中反倒格外安宁舒畅。

每日到园中漫步，渐渐养成了独有的野趣，时时拄着手杖，久久伫立对着沉沉欲落的斜阳。

云气从山岫间自然而然地飘出，倦飞的鸟儿收敛羽翼，飞回林边的巢中进入梦乡。

孤松的影子在落日余晖里缓缓徘徊，山光渐渐昏暗下来，暮色漫过了清寒的山冈。

早已断绝了世俗的交游，尘世间的踪迹日渐寂寥，世事与我的本心全然相违，虚妄的欲念已成过往。

暖心的知心话常常从亲友口中听得，素色的琴与书卷常伴在身侧，消解烦忧与悲伤。

农夫告诉我春日将近，田垄间的春耕农事眼看就要人们出来奔忙。

有时备好带篷的小车，顺着狭窄的山道缓行，偶尔划起一叶孤舟，在清旷的水波上荡漾。

攀着山崖渐渐走入云气深处，循着小径慢慢穿过石上的急流与沙塘。

层叠山岭的新绿树影随雾气流转，清冽的寒泉声响绕着溪岸悠悠传扬。

欣喜地看见世间万物都各得其所，端坐时才慨然叹惋自己已然虚度了半生的时光。

趁着大好春光抱着农具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长啸，心绪慷慨疏朗。

对着清流放开怀抱悠然吟罢诗篇，顺随自然的变化走完余生，乐天安命，所有虚妄的杂念都会尽数遗忘。

解析

这篇《归去来辞》七言排律，开篇“园垄将芜归兴长，心为形役久堪伤”，直接把辞序里“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的半生委屈，凝练成两句对仗严整的起句，没有多余铺垫，一下就订立了全诗的情绪基调。紧接着“一叶舟轻摇远浪，满衣风软送归航”，对应原作里“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却把原作里虚写的舟行状态，添了“远浪”“归航”两个实感细节，归乡的急迫与轻松立刻便从纸面透了出来。

写到抵家一段，“迫近衡门欣欲赴，迎来稚子笑相将”，没有照搬原作“载欣载奔”的四字形容，用“欣欲赴”“笑相将”两个动态化的动作，把诗人望见家门时的脚步加快、稚子远远扑过来牵住衣袖的画面写得活灵活现，紧接着“荒阶三径菊松在，虚室一樽清酒香”，用台阶上的荒草、堂屋的清酒香气，把“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淡笔，补出了可触可闻的烟火气，不是写文人想象中的田园，是写推开柴门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真实家味。

中段写闲居游赏，“云从岫底无心出，鸟向林边戢翼翔”，把原作千古名句的散句节奏，转化成严工的律对，“无心出”对“戢翼翔”，一舒一卷恰好对应陶公观物时不沾执念的心境，后面“攀崖渐入云深处，寻径斜穿石濑塘。叠岭新阴随雾转，寒泉清响绕溪扬”，更是把原作里“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的简略叙写，铺出了层叠的画面：手攀崖壁往云深处走，顺着山径穿过溅着水花的石塘，岭上的新绿跟着山雾慢转，泉声贴着溪岸绕着人走，把山野行游的视听触感全写了出来，没有一句虚话。

收尾处“欣看万类咸安所，坐叹吾生半已荒”，是全诗最见沉郁质感的一笔，没有顺着陶公的悠然一路飘下去，反而借着观万物得时，点出自己前半生大半在尘网里耗去的叹惋，最后落到“抱耒乘时耘且耔，登高舒啸慨而慷。临流纵意闲吟罢，乘化乐天虚念忘”，把陶公“乐夫天命”的释然，写得不是天生的旷达，是历经半生辗转之后才慢慢放下的通透，整首诗用声律、细节及情绪层次，来撑起“以长律重铸经典”的思路。

将这首排律放在历代和陶的作品序列里看，它避开了宋代以来和陶诗作常有的两个偏向：既没有像部分文人那样把陶渊明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人，通篇堆砌玄言空语；也没有借题发挥，塞入过多的个人政治议论。而是始终贴着陶公辞官归田的真实心境走，以长律的铺陈之长，把原作辞赋里的情绪流动，还原成了从辞官、赶路、到家、闲居、出游到最终安命的完整生命旅程，是一次完全站在旧体诗专业立场上的，与千年前的陶公展开一次精神对谈。

附：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