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角的狗尾草

冬暖夏凉

老家的老屋，已经空了整整45年。

前年深秋，我循着记忆里的路，再次推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闷响，像是沉睡多年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院子里早已长满了杂草，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嫩的草芽，墙角的青苔顺着斑驳的院墙蔓延，覆上了半面土墙，而就在院墙最偏的那个角落里，一丛狗尾草正迎着秋风，慢悠悠地摇晃着，枯黄的穗子带着几分倔强，在萧瑟的风里，依旧立得笔直。

这丛狗尾草，在我记事起，就长在这里。

那时候，老屋还住着人，烟囱里日日飘着炊烟，院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奶奶拿着竹扫帚，每天清晨都会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唯独墙角这丛狗尾草，她从来不曾拔掉。我蹲在奶奶身旁，仰着脑袋问她：“奶奶，别的草都扫了，怎么不把这个毛毛草拔掉呀？”奶奶手里的扫帚顿了顿，笑着摸我的头：“这草皮实，不惹虫，留着好看，陪着你玩。”

那是我整个童年，最不起眼却最长久的玩伴。

春日里，万物刚从寒冬里苏醒，老屋墙角的狗尾草最先冒出嫩绿的芽，细细的茎，尖尖的叶，怯生生地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点点往上拔节。我总爱搬着小小的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手扒着墙角，盯着那些嫩芽看，看着它们从一寸长到一尺高，看着细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有时候，我会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嫩叶，软软的，凉凉的，指尖沾着淡淡的青草香，那是属于春天，属于老屋独有的味道。

等到夏天，狗尾草就彻底长疯了。

细长的茎杆高高挺立，顶端长出毛茸茸的穗，风一吹，满穗的细毛随风起伏，像极了小狗摇晃的尾巴，这也是我最爱它的地方。午后的阳光滚烫，蝉鸣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此起彼伏，大人们都在屋里歇响，我却偷偷溜到院子里，蹲在墙角拔狗尾草。我攥着一把狗尾草，用它们去逗弄趴在墙角打盹的小猫，小猫被毛茸茸的草穗蹭得不耐烦，甩着尾巴跑开，我就蹲在原地笑得前仰后合。

有时候，我会把狗尾草一根根拔下来，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拙地编草环。把草茎对折，再缠绕在一起，费好大劲才能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草环，我把草环戴在头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狗尾草的细毛蹭得脸颊痒痒的，却半点都不觉得恼。玩累了，我就直接坐在墙角的泥土上，背靠着微凉的土墙，身边围着一丛丛狗尾草，闻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听着蝉鸣与风声，不知不觉就能睡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奶奶轻轻披上来的薄外套，衣角还沾着几根狗尾草的细毛。

秋日的狗尾草，渐渐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染上一层浅浅的枯黄，却依旧精神。穗子变得更加饱满，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时光的故事。我会摘下最饱满的狗尾草穗，搓掉外面的细毛，里面藏着小小的草籽，我把草籽小心翼翼的收在玻璃瓶里，想着来年再种出更多的狗尾草，可那些草籽最终还是被我遗忘在抽屉里，唯有墙角的那丛，年复一年，自生自长，从未缺席。

后来，我渐渐长大，要去镇上读书，只能周末才回老屋。再后来，我去了城里上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回老屋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奶奶走了以后，老屋就彻底空了下来，没人再打扫院子，没人再生火做饭，烟囱里再也没有炊烟升起，曾经热闹的院子，渐渐被杂草吞噬，唯有墙角那丛狗尾草，不管有没有人照料，不拿风雨如何吹打，依旧守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站在院子里，我慢慢走到墙角，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丛熟悉的狗尾草，草茎已经有些干枯，指尖一碰，就落下些许细碎的草毛，可那份触感，依旧和童年时一模一样。我看着这丛狗尾草，看着斑驳的土墙，看着落满灰尘的窗棂，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老屋老了，曾经熟悉的人和事，都渐渐远去，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唯有这丛狗尾草，依旧守在原地。它没有名贵花草的娇艳，没有精心的照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生长，熬过寒冬，迎来春日，见证着老屋从热闹到冷清，见证着我从懵懂孩童到长大成人。

风再次吹过，狗尾草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奶奶温柔的叮嘱，像是童年欢快的笑声。我摘下一根狗尾草，攥在手心，毛茸茸的草穗贴着掌心，暖暖的。

原来，这丛不起眼的狗尾草，从来都不只是一珠野草。它是老屋时光的见证者，是我童年记忆的载体，是藏在岁月深处，最温柔的念想。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时光如何变迁，只要回到这里，看到这丛狗尾草，就知道，我始终有个可以回头的地方，有一段永远不会褪色的旧时光，安安靜静地，留在老屋的墙角，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我把那根狗尾草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就像小时候珍藏着最珍贵的宝贝。老屋依旧空着，可那丛狗尾草，会一直守在那里，守着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也守着我所有关于童年、关于老屋的眷恋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