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 演《 无 双 传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新 凤 霞</span></p><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学的都是古典戏,演的是才子佳人、节妇烈女。评剧年轻,历史短,总共才七八十年,大都演的是家庭爱情故事。评剧开始都是男旦,如月明珠、璧月珠、盖五珠,明日珠,发展到三十年代才有了女演员,如李金顺、李银顺、花莲舫、小桂花、芙蓉花、朱宝霞、白玉霜、李小霞、刘翠霞等等。从此吸收量就大了'移植了古老剧种的古典剧目多了,如河北梆子《万花船》、《蝴蝶盃》、《双官诰》、《拾万金》、《莲花庵》等剧目。京剧老大哥的剧目更多了,如《坐楼杀惜》《天雨花》、《孔雀东南飞》等等。到了四十年代移植剧目越发多了,我演了《凤还巢》、《锁麟囊》、《樊梨花》、《红楼二尤》等剧。评剧本身的古典剧目,由于没有剧作家专为评剧写戏,大都是民间艺人自己编写,因而传统的古典戏大都是《瞥世恒言》、《今古奇观》、《聊斋志异》中的故事。如《杜十娘》、《独占花魁》、《花为媒》等等。唱词文学水平不高。解放后改编的唐代传奇小说故事《霍小玉传》、《李娃传》、《无双传》等,比解放前的在文学上就提高了些。戏曲演员从小学戏,讲究练好基本功,用这一套程式化的基本功来塑造花指都要有交代。旦行分小花旦、闺门旦、青衣。我都演过。</p><p class="ql-block"> 我从六岁开始学京剧,打下了结实的基本功底,十四岁唱评剧当主角儿,演了大量的花旦、闺门旦和青衣戏。但是在一九五八年发生了为我选剧本难的问题。原因是一九五七年受丈夫株连被带上了右派帽子,英雄人物不能演,共产党员不能演,重点戏不能给我排。但是为了完成经济任务,又需要我演戏。团领导为我选剧目不得不顾虑重重。我只得自己创造条件,排了《花为媒》、《乾坤带》、《三看御妹》等古典传统戏,都不是英雄人物。</p><p class="ql-block"> 剧院要排从唐代传奇小说改编的古典戏《无双传》。无双这一角色我很喜欢,她聪明、天真、活泼、勇敢、热情、坚强。剧情是无双与王仙客青梅竹马自幼订情。因年轻的皇帝爱她美貌,拆散了她和王的爱情。因为拒婚之罪把无双父母打入天牢,又把王治罪。无双坚贞不屈,最后夫妻团圆。</p><p class="ql-block"> 这个戏演出后,不知为什么领导说:“人物水平还不够深。”并让我重排。我同意了。这也算竞赛呀。我创造每个角色,都有我的想法和设计,一个动作,一句唱我都必须根据我自己的意图去做。我要在这个戏里试验一段“反调大慢板”。评剧唱腔板式简单,有反调可是没有大慢板。接过剧本后我跟琴师徐文华同志商量反调大慢板。徐很害怕,说:“你要重新创腔可不如原搬xxx的唱腔,要是改唱反调大慢板不成功······你现在的处境······”我知道琴师是好意关照我,但我对自己向来有信心。我说:“你的顾虑我也想过,照搬xxx的唱段,这样没有风险也省事,可是我不能这样,我虽然在政治上是问题人物,可唱戏是我上台,观众是要看我演戏,政治上能给我戴上右派帽子,艺术上丝毫也影响不了我的信心,哪能前后顾虑?这是拚搏,象运动员一样啊!”文华同志被我说服了,我开始找唱大慢板的旋律,研究一句几拍,节奏快慢等。</p><p class="ql-block"> 演古典戏要用唱作鲜明的动作,我把无双这个人物成长设计得有几个层次。她开始知道分别数年的情人王仙客要来了,心中十分矛盾,又高兴又有点羞答答。丫环们知道她的心情,说:“小姐,王公子来了,要说清你的心事呀!无双唱:“当年是一双小儿女,不懂得害羞脸几红,如今是岁岁年年我们都长大,再若见面哪······怎么能说的清······”这句唱得含蓄,右手翻水袖,从肩上滑下再慢慢抖出去转身,用水袖挡脸一羞,背后戏,表现出无双内心此时此刻的情绪,再斜身侧步,显出古代女人的姿态美。在郊外游春时碰到王仙客,两人难得相见,无双不顾父母的看管,与王私订终身,赠钗时无双唱,“爹爹话也挡不了女儿的心······”从头上取下金钗,左手抬水袖挡住脸,右手递给王。这时稍有一点点停顿,两个人虽并肩站着,无双心里紧张,心在不住的跳动。这个动作内心比外形重要,表现古代的闺门小姐勇敢地追求幸福,又庄重大方,自负优美。虽然表演动作不大,但视向准确全靠眼上的戏,因为眼睛是人的心灵窗口。程式动作用得细腻,自我感觉对了,观众看到此时此地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物,才能产生魅力,把观众带进戏中。最重要是最后唱:“莫要因寻金钗为凭证,赠于知音······”把金钗轻轻地放在王仙客的扇子上,一羞,怕父母过来,轻甩水袖转身内躲,天真地看着王仙客含情脉脉,满心幸福地一笑下场。无双被抢进皇宫,一家离散了,深夜对宫墙哭诉这一场是重点戏。戏曲表演是虚拟的,台上光很暗,无双慢慢走出,唱:“宫墙啊,宫墙啊!你冲破白云千万丈啊······你隔断地狱人间两下渺茫啊······冲天的翅膀啊,几时长啊,飞出宫墙见王郎!”这一段情绪是深沉的,动作是双手高翻水袖举起望天空,仰头欠脚向天求告,哀怨悲伤,长裙水袖飘摆,一个旋转动作飘起裙带水袖,显出深宫中无双的凄凉孤单。她身上披着一块白纱巾,作旋转翻水袖动作很能衬托出此时的环境和无双的思亲情绪。接着再唱:“断肠的诗句题红叶,顺着这御河水流出宫墙啊!”这时用一个低身卧鱼甩出水袖一低一高对比亮相,变化中极为好看。深夜了望双星,无双对月光唱一段反调大慢板。这个曲牌表现古代妇女的哀怨情绪,抒发内心的痛苦,音乐形象很突出。她唱:“清秋良夜遥望双星,回忆起已往事伤心泪淋,无双我陷入了万丈深井,步步追逼不放松,我投水正有胭脂井,悬梁只用一根绳,总有那一线之光我不愿死,王郎啊!王郎啊!千忍万忍盼重逢。”轻轻的反调大慢板,配着更声,灯光很暗;无双的动作不多,唱慢板水袖甩出不宜动作大,轻轻的翻水袖,这样更能表现古代女性的柔情。古代女人都以溜肩提腕好看,甩水袖不能太硬,加上无双又是深夜对月自叹。</p><p class="ql-block"> 逼婚骂皇帝是另一场重点戏,也是充分表现无双坚贞不屈性格的地方。皇帝逼她,无双唱:“腰系白绫怀揣利剪,拼一死报王郎海誓盟言······”皇帝扑无双,无双唱:“你把我美满夫妻生拆散哪!你······你那有一点人心肝,无双我堪平凡,人世间这样女子有万千,就是你金成海,银成山,风流潇洒美少年,你与我何干?”这一段唱干板垛字,句句有力,然后甩水袖双手背后一站,视向平望,稳而有力。少年皇帝被无双的正气镇住。这时有一个用手指向皇帝搓步痛恨的动作:“你······那有一点人心肝!”怒视的眼神吓得皇帝倒退。</p><p class="ql-block"> 怎样和人物接近,理解人物,诱发起内心自我感觉,对我们演员最为重要。现代人物可以去体验生活,去找可以模仿的人物形象。演古代人物无法做到,只能在接到剧本后精读原著,使自己尽量和人物接近,用唱、作、念、打种种手段来塑造形象。创造无双这个人物,是一九五八年我一家遭难时刻。我丈夫被远送北大荒,我受株连满腹冤屈,边唱戏边改造。我有夫妻远离,生生拆散,受批判遭白眼的痛苦生活。剧本中有无双深夜对月自叹的场景,为了体验无双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给远在北大荒的丈夫－－祖光写信,约定在八月十五这天两地同看月亮。我自丈夫走后,为了避免流言蜚语,造谣生事,第二天就搬进剧院的集体宿舍,时时事事都有人可以作证。我怕政治上受了冤,人格名声再受害。深夜了,三点钟我从宿舍出来,到土山上看月亮思念亲人。我远望北大荒,两眼被泪水模糊了。夜风吹着,明月照着,惨凄凄的,但又有一股力量和信心,那是丈夫在鼓舞着我了。我在土山上望着天上的星斗默默地背唱:“清秋良夜摇望双星······”唱了一阵感觉露水打在身上有一点点冷,回到宿舍又睡了一会。待起来练功,我感到满身有使不完的劲。皇帝逼婚一场,无双唱:“你把我美满夫妻生拆散哪!你······你那有一点人心肝！”这几句我真有同感,丈夫是家庭经济主力,他走后一切困难都落在我肩上了。我的痛苦悲伤无法形容。我在信中时常发牢骚,埋怨······丈夫来信说:“你是演员,要珍惜各种生活,这就是你将来创造人物的源泉······。”我本来生活能力就差,大跃进年代家庭生活经济困难,政治上有压力,不知丈夫能否回来,劳改没有日期呀!我唱到:“你把我美满夫妻生拆散哪······”用手指向皇帝,“你······你那有一点人心肝！跺脚搓步,双眼怒视,确实此时此刻是无双还是自己,我已不能分辨了,观众掌声不断,也就随着进了戏,同我的情绪起落愤怒流泪相一致了。</p><p class="ql-block"> 在排演场排这场戏的时候,每到深夜望月,无双自叹唱反调大慢板,过门拉起,我披着白纱轻步走到台上,眼望天空流泪。乐队导演,都随着哭了,这是激动人心的场面,也是真实感情换来的效果。演戏本来是真真假假,假戏真唱,弄假成真,是我非我最后是我,而无双的心情遭遇也完全和我一样,眼泪是真实的,因此观众和演员都进入了剧情。</p><p class="ql-block"> 《无双传》这出戏从一九五八年演出以后一直受到观众欢迎。我在十年“文革”中受迫害得了重病,至今没有全部恢复,这出戏虽然观众喜欢,我不能演了,但唱腔录音仍受到观众喜爱。</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中,我为这出戏挨批斗,说:“新凤霞你多么反动啊!咬牙切齿跺着脚的借无双之嘴大骂······,反动气焰够多嚣张啊!”当时我自己也很沉痛!觉着是反动,是真恨,因此我是真的承认有罪,真的检查自己。现在回忆那是对号入座的年代,哪里有真理。演古代人物被说成“借古讽今”。我和传奇小说中的无双有同样的遭遇,但无双遇见了好心的侠客义士人物,搭救她和王仙客团圆。这也是那个时代唐人传奇小说的特点,反映封建王朝统治下人民的愿望和寄托。而我在国家政策逐步好转以后,二十几年的冤案彻底平了反,我这个没有上过学的人不能唱戏了,开始学习写作,写了近二百多万字的回忆文章,出了五本书。能略尽绵薄之力,为今天的好光景作点贡献,这应当说“今胜于昔”了。</p><p class="ql-block"> (本文作者:中国评剧院演员)</p> <p class="ql-block"> 新凤霞出生于1927年，幼年家境贫寒，靠学艺走上戏曲舞台。她的唱腔明亮，身段灵活，尤其擅长塑造普通妇女形象。她不是传统意义上只守着戏台的人，识字、写作、绘画，也都下过功夫，身上始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p><p class="ql-block"> 吴祖光比她年长十岁，1917年出生，是剧作家、编导。1940年代，他创作的《风雪夜归人》受到关注。新凤霞早年便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没有想到，后来这个写戏的人会成为自己的丈夫。</p><p class="ql-block"> 1951年，两人在北京结婚。婚事办得简朴，没有铺张排场。有人担心两人的经历和年龄不合适，新凤霞却看得很直接：“他懂戏，我也懂戏，能说到一块儿。”吴祖光则欣赏她的舞台天分，愿意替她整理唱本、推敲文字。</p><p class="ql-block"> 这段婚姻真正经受考验，是在1957年之后。吴祖光被错划为右派，后来到北大荒劳动。那里的冬天漫长，风雪打在脸上，连写字都困难。他和北京的妻子只能靠书信保持联系，一封信要等很久才能送到，字里行间却没有把彼此推开。</p><p class="ql-block"> 新凤霞当时也承受着压力，还要继续登台。她文化基础并不深，便利用排练间隙读书识字。吴祖光在信中给她讲文字、戏剧和生活，她一点点学，一点点记。两个人的感情，不只是相互安慰，更像共同完成一门漫长的功课。</p><p class="ql-block"> 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关系并不靠漂亮话维持。谁有问题，谁就指出来；哪段戏不顺，便反复推敲。吴祖光懂剧本结构，新凤霞熟悉舞台和观众，二人常常为一句唱词争论。争完之后，戏还要继续，日子也还要照常过。</p><p class="ql-block"> 1975年，新凤霞突发脑血栓，左半身留下严重后遗症。那一年她48岁，正是艺术生命仍有活力的时候，却不得不离开熟悉的舞台。对一个演员而言，这种打击远不只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意味着失去多年积累的生活方式。</p><p class="ql-block"> 吴祖光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怜悯的人。他陪她康复，帮她练习写字，也继续和她谈戏。新凤霞手部不灵便，他便把纸铺好，等她慢慢写下一个字。她偶尔烦躁，他也不急着劝，只说：“慢一点，戏还没散。”</p><p class="ql-block"> 身体受限后，新凤霞仍没有停止创作。她学习绘画，写文章，讲述自己的舞台经历，把许多难以言说的往事留在纸上。吴祖光负责整理、修改和保存，两人从台上搭档，变成了生活中的互相补台。</p><p class="ql-block"> 新凤霞于1998年6月12日在北京去世，终年71岁。吊唁者很多，有人悲痛失声，有人久久站在遗像前不肯离开。吴祖光却尽量让告别保持安静和分寸，他知道妻子一生最看重舞台规矩，也不愿意让葬礼变成喧闹的表演。</p><p class="ql-block"> 亲友眼中的吴祖光，并非没有悲伤。夜里，他常坐在妻子用过的书桌旁，翻看旧戏单和手稿。有人进门时，他会立刻收起那些东西，谈起别的事情。沉默不是无情，只是有些痛苦不适合当众展示。</p><p class="ql-block"> 新凤霞留下的材料很多，唱本、书信、照片、画稿，散落在不同抽屉里。吴祖光晚年身体也已衰弱，仍坚持整理这些遗物。他曾对家人说，不能让她辛苦留下的东西失去次序。这样的坚持，像是在替一个已经离场的演员保存台本。</p><p class="ql-block"> 吴祖光于2003年4月9日在北京去世，享年86岁。那时距离新凤霞离开，已经过去近五年。两人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姿态，更多是书信、药物、饭菜、争论和陪伴。正因为如此，才显出婚姻最难得的部分：一个人倒下之后，另一个人仍替她守着未完的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