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故事】 穿越百年 闹中取静——江汉路上上海邨

萍晓

百年上海邨，入口是江汉路步行街，地铁出口就在斜对面不足百米。其主巷与江汉路垂直相接，三条平行的次巷与主巷垂直。这里，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宁静，收藏着老汉口的百态人生。步入其中，仿佛翻看着一本历史的记录册，从中了解江城繁华之下的风云变幻。

江汉路的繁华从不停歇，游人如织、市声沸扬，琳琅商铺，挨次排开，烟火喧嚣铺满整个街面。迈过一道古朴厚重的石库门铁门，上海邨便骤然安静下来。这片隐于汉口核心商圈的百年里分，巷弄纵横蜿蜒，青砖墙体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质感，旧式洋楼错落而立，树影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外界的浮躁尽数隔绝，只余下巷内缓缓流动的、踏实安稳的居家气息。

“邨”是“村”的异体字，常特指社区。上海邨始建于1923年，初名鼎安里，由华商出资营建，聘请英国建筑师设计。建筑群既有西式联排住宅的规整大气，又藏着中式民居天井小院的清幽雅致。三层砖木结构的住宅排布疏朗，木质百叶窗、复古壁炉、临街晒台，都是旧时原貌，巷道开阔通透，采光通风俱佳。在建邨之初，便是汉口金融、商界人士优选的居所。

抗战胜利后，鼎安里移交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接管，更名上海邨，作为银行职工家属宿舍使用。短短一条巷弄，曾收容时代风云。1938年武汉抗战关键时期，当时任职国民政府政治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沫若迁居上海邨26号，这是他撤离武汉前最后的居所，他日夜伏案执笔，以文字呐喊、宣传救亡，老屋灯火映照热血情怀。

上海邨一侧出入口在原民生轮船公司汉口分公司（鄱阳街）。

以借钱买一艘小火轮起家，成为中国“船王”的卢作孚，亦曾在临近码头的上海邨或咸安坊栖身驻足。1938年武汉告急，江岸堆满从各地迁来的工厂设备，大批人员亟待入川，长江枯水期转瞬即至，留给抢运的时间只有四十天。卢作孚每天工作超过18个小时，手书一幅对联：“作息均有人群至乐，梦寐勿忘国家大难”。他指挥民生公司船队，在宜昌开启了被称作中国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汉口分公司办公楼。

长江江面上敌机不断轰炸，船工、纤夫和码头工人冒着危险分段转运，日夜不息。这场抢运，保住了民族工业的根基，为持久抗战留下火种。世人记着卢作孚这份沉甸甸的家国担当。他当过政府交通部次长，抗战时想吃鸡补身体，没钱。政要称他是“一个没有钱的大亨”。1950年，他把在香港18艘远洋货轮全部开回，送给国家。去世时没有任何私产。

武汉沦陷期间，上海邨被强行征用，改作日本伤兵医院。原本温馨的居家格局被肆意改动，温暖的壁炉被封堵，清幽的天井庭院，再无邻里闲谈的烟火气息。昔日孩童嬉闹、人声温软的巷弄陷入沉寂，青砖灰瓦默默承载着战乱的苦难与风霜。直至抗战硝烟散尽，住户陆续归来，沉寂已久的巷陌才慢慢复苏人间暖意。

这里最初每层楼只住一二户人家，居住宽敞舒适。新中国成立初期，部分住宅卖给了长航宿舍、孝感驻汉办事处、常州大成纱厂驻汉办事处、华年公司、201厂（即3506厂的前身）等单位。20世纪60年代，居民结构发生很大变化，居户成倍增加，每层楼都住进3—4户人家，天井变成房间，大房隔成小房，屋内拥挤不堪，楼道堆满杂物。

我的许多同窗自幼生长于此，妹妹妹夫也在此居住数年。巷弄的每一寸石板路、每一扇老门窗，都藏着童年的记忆。邻里皆是同事亲友，平日互帮互助、闲话家常，没有生疏隔阂。纯粹温热的邻里情，成了老巷动人的深刻印记，男女老幼敦厚、安然、守拙，也是我的小小说《守正》里主人翁原型安稳质朴可贵的生活底色。

上海邨为主巷型布局，有三排楼房，每排九个单元，每个单元进门有一个小天井，楼内有亭子间。房间空间很高，玻璃窗外有精致的百叶窗，夏季可遮阳，敞亮的窗户让阳光尽情地洒满房间。楼面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后再铺上木质地板，房柱也是现浇的。彩色水磨石楼梯和楼道，配套的厨房、厕所，整洁的里弄，天井，亭子间，雕花的装饰……

资料记载，当时的鼎安里共有房屋27栋，其中三层住宅18栋，石库门式入口；四层“下店铺上住宅”的铺面9栋，砖混结构。据悉，1949年武汉市有里份208条，1998年110条，较新的说法是江岸区现存老里分103 处。随着城市的发展，有部分里份已经被拆除，也有被完全翻新改造的。每一座里份建筑群，一定都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

武汉的里份，像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承载着一个城市的深刻记忆和市井烟火气。上海邨便是民国时期新式里份建筑的代表。它曾收容金融世家的算盘人生，乱世文人的家国笔墨，实业先驱的报国理想，熬过战乱浮沉，滋养一代代寻常百姓的烟火人生，身居闹市却不染喧嚣，历经沧桑依旧温润宜居。

曾闻上海邨五号楼迎来了它的新生——武汉城投接手了这座宅子的经营与改造。新主人选择了一种近乎留白的克制。十二间客房依然围绕天井错落排布，踩在百年前斑驳的木地板上，还能感觉到那种微微弹脚的岁月质感；顶楼早年违章搭建、遮挡天井采光的铁皮屋，无法拆除，被巧妙地顺势改成了玻璃露台。只是笔者还没有进去过。

现在上海邨门口有一个早点摊，出售热干面、馄饨、天津小笼包等。其中天津小笼包和馄饨很受街坊青睐。多处老房子被改造成酒吧、咖啡馆或是民宿，无疑给老里份增添了几分情怀。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里随意踏入其中，品杯咖啡或是尝杯酒，享受难得的悠闲怡然，感受那沉淀的历史韵味。

城市发展迅速，高楼林立，上海邨珍贵的光阴正在慢慢流逝。这里记录着属于武汉人的过去与旧影，他们曾经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欢笑，巷子里包裹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走过繁盛之际、渡过危难困境，定格在永恒之中，以百年宜居向人们展示属于它的芳华。相信不论过去多久，上海邨那独特的烟火气儿不会改变，就如同江汉路这百年老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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