蓖麻旧事

知秋

　　去年夏天回家给母亲上麦坟，走到镇小门口附近的荒地里，撞见两个和我年岁相仿的人站在那儿摘蓖麻叶。我一时错愕，上前问这东西摘来做什么，他们答：养蚕用。我才第一次知晓，世间不止有专食桑叶的桑蚕，还有以蓖麻叶为口粮的蓖麻蚕，二者同是吐丝的生灵，却原是全然不同的两类。

　　这一幕一下子把我拽回了数十年前的旧时光。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田间地头，总零零散散种着几棵蓖麻，秋日收了蓖麻籽，要么扛去供销社售卖，要么攒着换油度日。后来翻书才得知，蓖麻本是源自东非的域外植物，顺着丝绸之路经印度传入中原，早在唐代的药典里就已有记述。上世纪很长一段岁月里，蓖麻油是航空领域离不开的特种润滑油，早年的飞机全倚仗它耐酷暑、抗严寒的特殊品性；后来即便大多换成了合成油料，蓖麻油至今仍是航空工业里重要的原料，经过工艺炼制还能做成生物航油。也正因这份特殊的价值，往昔的乡野间才会随处都能见到蓖麻的身影。

　　我家门前黄家湾畔，屋后护城河的斜坡上，开始栽种蓖麻，大约是1982年盖完新房之后的事。惊蛰刚过没几日，父亲从东关大集买回几棵擀面杖粗的梧桐树苗，刨坑栽下，树空的缝隙里随手就撒上了几把蓖麻籽。没几日，两瓣嫩嫩的子叶顶着半透明的蓖麻壳破土而出，肥嘟嘟的格外精神。

蓖麻是最不挑水土的草木，几乎全靠天养活，耐旱耐贫瘠，哪怕是荒坡上石头多土少的边角地，它也能窜到两米多高。枝干像竹子一样带着清晰的节，从枝杈处不断抽出新的分枝，枝桠间垂着深绿色的蓖麻蒴果，圆滚滚的表皮长满指甲盖长的软刺，活像一个个缩成球的小刺猬。蓖麻叶更是生得阔大，掌状深裂的叶片像摊开的巨掌，粗阔的叶脉根根分明，风一吹就簌簌地晃，是旧年间荒坡野地里最寻常的模样。

盛夏最热的时分，我们一群小伙伴钻进蓖麻棵子中间，浓密的叶片层层叠叠遮着日头，比躲在屋檐下还舒爽。遇上大太阳天赶路，或是突降的阵雨没处躲，顺手摘一片硕大的蓖麻叶顶在头上，就是最好的遮阳帽和雨具。就连在野外玩到一半要方便，厚实又软和的蓖麻叶，也是我们随手就能拿到的天然手纸。

　　等秋风一吹，蓖麻的蒴果就慢慢晒得干裂，到了该采收的时节。我挎着个用彩色塑料包装条编的扁筐，钻在蓖麻棵子的缝隙里，专挑那些刚张开嘴、像是要笑出声的蒴果摘。要是收晚了，壳子彻底干透炸裂开，油亮的蓖麻籽就会蹦得满地都是，寻都寻不回来。那些还泛着青的嫩蒴果，就留在枝上等下次再来。

带刺的硬壳边缘很扎手，摘的时候得格外留神。带回家全摊在屋前吃饭用的长条水泥板上晾晒，晒透了蓖麻籽就会自己从壳里蹦出来。遇上壳子硬实不肯开的，就脱了鞋底子来回搓上几遍，藏在里面的籽才会极不情愿地挤出来。到了晚间，小伙伴们找来细铁丝，把蓖麻籽一颗挨一颗穿成串，点着了就是一盏小油灯，火苗稳稳的，能烧很长时间，暗黄的光映着一张张满是笑意的脸。

脱了壳的蓖麻籽比黄豆粒大一圈，椭圆的模样油亮光滑，褐白相间的斑纹错落有致，一头还带着小小的种阜，玲珑得像精心雕琢出来的小玩意儿。那时候一斤蓖麻籽送到供销社能卖四毛九，这点钱就能换回二两食用油，是不少人家一笔实打实的零碎进项。

剥开坚硬的外壳，里面是雪白雪白的籽仁，放在灶火边烤得焦香，是我们少有的零嘴。谁家孩子闹肚子肚子疼，大人就拿两粒蓖麻籽放在炉子台上熥熟了给孩子吃，吃下去没多久就舒坦了。也有嘴馋的孩子吃多了，头晕呕吐好半天，那时候大人们还不清楚这东西有剧毒，甚至有不少人家榨了蓖麻油用来炒菜。我们那辈人最熟的一个说法，是蓖麻油炒鸡蛋可以用来催生助产。

收完了蓖麻籽，剩下的秸秆也不浪费，大多拉回家当柴烧。很少有人知道，蓖麻秆皮的纤维又长又韧，其实可以用来造纸、打绳索。我们这些小孩子最会找乐子，截一段粗细合适的蓖麻秆，掏去中间蓬松柔软的瓤子，一头削出个斜斜的吹口，就能当成小哨子吹，呜呜啦啦吹不出正经调子，却是独属于山野孩童的闲趣。

如今走在乡间的路上，荒坡野地里几乎再也见不到蓖麻的踪影。它早已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从我们的生活里慢慢退了出去，却成了那代人童年记忆里扎着根的一部分，有时候我夜里入梦，还会钻到那片凉丝丝的蓖麻林里，风一吹，满耳都是蓖麻叶簌簌的轻响。

　　作者宋斌，笔名知秋，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周三读书会副秘书长。铁路货车检修工程师，美篇生活领域优质作者。自 2016 年开始写美篇，作品加精至 1127篇；于齐鲁壹点发布文章 1022 篇。2024 年 1 月获齐鲁晚报·齐鲁壹点《2023 年度影响力创作个人》荣誉证书；2023 年 6 月、2024 年 8、9 月获评优秀个人壹点号；2025 年 6 月获母亲节优秀征文奖励，五次荣登壹点号风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