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时空张廷旭

寻找逝去的年画（谢绝送花）

系列：朱仙镇年画之旅

昵称：寻找逝去的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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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文中年画皆为作者收藏的年画原作藏品，未标明产地的皆为朱仙镇年画。图片皆为作者摄。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渭水河》。

中央电视台《记忆》节目组拍摄的镜头里，可看到朱仙镇木版年画研究会为张义立的墓碑，上刻：“河南民间艺术家张义先生之墓\朱仙镇木版年画研究会。”

据说，在中国年画圈里，由一个研究会为一位老艺人立碑的事极少。这里寄托了朱仙镇木版年画研究会会长姚敬堂的心思，希望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形式能留于历史，被人记住，被人重视，发扬光大。

张义的儿子叫张廷旭。张廷旭是朱仙镇仅次于姚敬堂的第二大年画老艺人。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岐山脚》。表现赵公明和燃灯道人交战。

第一个赴台湾交流的年画艺人

张廷旭是朱仙镇第一个应邀率家人赴台湾作文化交流的民间年画艺人，在台湾，他曾现场演示朱仙镇木版年画刻印工艺。

虽然我没有及见到过张廷旭，但每次和姚敬堂通电话，他都要讲到张廷旭。他俩是合作关系，姚是张的“经纪人”。

张廷旭住在赵庄，在朱仙镇，我没有来得及到赵庄。李红军去过多次，他是这样描述赵庄的∶下了光洁的柏油路，延伸到张家所在的赵庄是一段乡间土路，村头便是张家的院落。两扇铁皮门大敞着，进门右拐，豁然一个大院落，只是南端围了砖栏，养了两头纯色黄牛、四只小山羊，院里一只土狗，套了绳拴了起来，另一只黄棕色的狮子狗，绅士般地偎着人的脚跟，很用气力地嗅闻着陌生人的气味。

张家的场景，兼容了家禽饲养、手工作坊、农耕器具等各种元素，构成一幅“自然经济”生存状态的“活画面”。同时，这也说明，年画已经不能维持生计了，必须靠家禽饲养和耕田种地，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跟上次来相比，这院内的不同之处是四个门户都贴了门神与对联，红色点缀在灰色砖瓦房之间，平添了几分喜庆。只是不贴自己套印的彩色木版年画，不单张家不贴，赵庄人都改用了新年画。记者喜欢木版年画，第一次去朱仙镇，淘到古董似的感觉。回家裱了，装框，将年画门神挂于家中墙上，权当艺术一把。”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对金爪》。

张廷旭见到记者往往会得意地说：“连俺家的牛和羊都上了报纸，你说有意思没意思？”张廷旭的妻子叫王振梅，俩人夫唱妻和。

记者李红军问起媒体采访，见报出镜的机会多了会不会烦时，张廷旭对李红军憨憨一笑：“《东方时空》播俺时，家里人看了，２０多分钟呢。”

李红军介绍了张廷旭木版年画印制的作坊，我发现和我看到的年画社的作坊是不一样的。张家木版年画作坊设在自家西屋。二十来平方米的屋内，一应设备，大致可分两块，靠门放的是格架，码满刻版，往里居中，便是张家夫妻劳作印画的木版案子。案子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屋子，案子上方，横空搭支着竹竿，用以晾画。屋内一切物件都是自制，操作技法也都是沿袭古法，一点也不走样。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黑虎山》。

据介绍，论刻版有刀味、木味的，朱仙镇要数５０多岁的张廷旭；论印功，是张的妻子王振梅；论快手，依张说，是小儿子晨云。小儿子不光持一把刷子，刷得利落，放学没事，也喜欢随手拿起一块木板，试着运刀，起、行、收、停，刀刀见功力。

据李红军说，张廷旭使的是一把明代的弯刀，以古法切纸，刀落纸断，很有古韵。

当李红军说要试他切纸的功夫，张撂下手中的活，唤了妻子、女儿，不大一会儿搬出木板床一个，当院置稳了，启开一箱宣纸，拿出一寸厚的一沓，放木板上展平铺直，取镇尺，紧握刀柄，贴镇尺下刀，刀落纸断，果真不俗。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天官赐福》。

张廷旭的年画人生

张廷旭这样讲述他的年画人生和故事：

“大家过年的时候都喜欢贴年画，我觉得这不算迷信，算是个信仰吧。信仰过上好日子。比如灶爷，贴到灶上，意思是有吃有穿。画幅上边印的是二十四节气。农民种地，离不了二十四节气。是该种麦，还是该秋收，啥时候干啥活儿，全跟着二十四节气走。所以说，年画不光是过年的时候喜庆一下，也要跟着贴年画的人过上整整一年。农民离不了，就世世代代传了下来。

“可是，到一解放，硬说年画是迷信，不能印了。咋办呢？就偷着印。生产队里公开说不叫印，到底下，队长支持印。农民在自家房梁上铺上木板，板上搁案子，点上煤油灯，就这样印。我父亲他们就是点着煤油灯印年画的。里边印，外边还得有人放哨，瞅着点人。公安局、派出所的人一来，就赶快停下不印。他们一走，就接着印。就这样，很多年里，我们村里印年画就没有停止过。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马上鞭锏》。

“我家印年画是从我父亲开始。他叫张义，1919年生，十九岁就开始学印年画。他学了三年出师，手艺很好，就当了领作师傅，最多时候领三百多人干活。他印的画，我现在还存有几百张。他印画用的版，最老的有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版，我留的也有。明朝的少，清朝的比较多。但是太老了，有的色块都掉了。

“我父亲印画的手艺好，但他没有学刻版。我的印画手艺是祖传，刻版手艺是跟别人学的。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有个姓张的老师傅来俺村刻版，我站到旁边看，用心偷着学。我父亲虽然不会刻，但是他懂里边的道理。我看看，父亲给我讲讲。我看了一个月左右，练了两三年，算是学会了。刀法、技巧，全在自己慢慢琢磨，慢慢练。有时候，版没有刻好，我父亲抓住就摔了。他是严格要求，不能允许出次品。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五子登科》。

“我们家，除了种地，就全靠年画挣钱了。过去在俺村里，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很差，算不上倒数第一，也算得上倒数第二。穷得连点儿零花钱都没有。现在靠着印年画，质量也达到了，名声也传开了，销售量也上去了。现在已经有四十八个国家的外宾到过我家，看我们印年画。我们家每年能印十一二万张年画，全都能卖出去。家里的房，都是靠印年画挣来的钱盖起来的。基本上可以说是靠印年画脱贫致富了。

“我们家印年画，主要是家里人印。我主要是刻版。说起来，我刻版刻了有二十多年了。朱仙镇年画社里百分之九十的版都是我刻的。我家里存的二三百块版也基本上是我刻的。有时候，我想给这千百年不变的版添点新东西。前几年，就刻了带广告的版，在边上加了两行字：省名艺术家，朱仙镇西南二里，赵庄东头路南三号。印年画的时候，这字也就印上了。这一变，据说有点不好卖，但我觉得，卖一张就是一个广告。后来证明，上门来找的人确实多了，都来找三号看年画。还是有用处的。”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立刀门神》。

古代颜料和现代颜料

据说现在朱仙镇年画用的颜料，都是沿袭古代中药熬制法熬出来的。一位记者不太相信。张家的人竟当真支了口铁锅，泡了草草壳壳的，熬将起来，蘸了少许往宣纸上一点，色不甚艳，张冬丽说：“时间不够，还没有熬到家。”

史料记载，朱仙镇年画，其色经久不褪。这位记者打听到了，那草１６元钱一公斤，不贵。在赵庄，除了张廷旭一间年画作坊外，刘金学、刘金录等家庭作坊有时也印年画。

张廷旭说∶“调颜色是个技术活儿。年画要想印好，颜色很重要。过去用的都是植物颜料、矿物颜料，现在用的都是化学染料、酸性碱性颜料。现在这颜色很现成，很容易弄，可是效果不好。过去那颜色没有现成的，都得加工，很费事，可是它很好。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抱瓶童子》。这是一幅祈福的年画。画面是两个孩童怀抱花瓶，瓶内插荷花，翩翩起舞。抱瓶，谐音保平安的意思；瓶内插荷莲花结子，取家庭和睦，连生贵子的意思。

张廷旭说∶“比如黄色，就是用槐米当原料加工的。黑槐树会结籽儿，也是一种中药材。先用槐米拌上石灰，放到铁锅里，炒焦。再兑水，加明矾，在大锅里熬煮一个多小时，熬成槐黄色，就可以了。这种颜色沉着耐看。

“现在都不费这个事了，黑色用墨汁，绿色用碱性片绿，青色用碱性品紫，都是化学染料。除了印高级的、对外的年画，还会在颜色上多下点工夫，一般的民用年画就都用化工原料了。年画卖给农民，不能贵，你不想法降低成本，就没有利润了。长期这样下去，过去加工这些颜色的传统手艺也都快失传了。

“我会加工颜料，是我父亲口传的。他在去世以前，就都对我交代好了。有些原料一时买不到，他就讲工序，讲方法。我按着他说的方法加工过槐米，质量还可以，算是懂了，会干了。”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刘海戏金蟾》。

因为至今朱仙镇年画注重应用古代颜料技术，古法保存得好，根据文化部的通知，朱仙镇木版年画的有关材料曾逐级申报“世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项评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在１９９７年就作出决定，为了加大了对全世界非物质遗产保护工作的重视力度，平均每两年评选一次“世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张廷旭家人刻印的年画《王小赶脚》。这是一幅反映民俗生活的年画，寓讽喻于诙谐之中。无赖王小荡尽家财，最后买了一头毛驴，赶脚为生。生性爱斗闹的二姑娘回娘家省亲，恰雇王小脚驴，俩人于途中，相互戏耍。

大女儿张冬丽

张廷旭的女儿说：“过年的时候，画不愁卖，门市部老是断货。”而与此同时，镇上其他字号的年画却不一定都卖得动。

张廷旭的大女儿叫张冬丽，２０多岁，张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张晨光，小的叫张晨云。姚敬堂说，张廷旭跟父辈学会这木版年画手艺，到了张的娃儿辈，也没刻意手把手地教。

张冬丽上小学一二年级，就开始跟着家里大人做年画，放学看爸妈忙，就帮帮手，也感兴趣，到了十五六岁，便开始正式做了。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牛郎织女》。 张冬丽１６岁那年，去郑州北郊的黄河大观园，现场表演套印木版年画，打那儿以后，她就在姚敬堂老人张罗下的门市部上班了。无意间，她成了张家手艺又一代传承者。
而现在，据张廷旭说∶“大孩子是个女儿，她就没有啥兴趣。我在开封的清明上河园给她租了个小摊儿，卖点小玩意儿。虽然也有印年画的案子，她也会印，也能表演，可是人家光看不买。所以她卖的主要是魔术玩意儿。我的意思，还是要靠技术吃饭，还想让她学手艺。可是她要是实在不想学，也不能太勉强她，勉强学也学不好啊。 ”
张廷旭刻的年画雕版《四平山》。

后继乏人

张廷旭继续讲述∶“我学到的这点本事，也想往下传。可是现实情况不一样了，现在的人对这一套不感兴趣。过去是偷着学，现在你愿意教也没有人愿意学。我家算是个专业户，全家人都干。其它户也有干的，但都是种罢麦子再干，只有我家是常年干。干年画就是我的职业了。

“世界上有四五十个国家收藏了俺家的年画。除了俺两口，三个孩子也都会印年画。可是，孩子会干，不等于他们想干、喜欢干。”

《和合二仙》古版。

如今朱仙镇庙会没了，而朱仙镇的年画成了外地“庙会”的表演节目。几年前的郑州庙会，朱仙镇年画研究会的陈华和张廷旭的大儿子去了，主办方管吃管住，两个小伙子现场印画，现场售卖，陈华颇得意地说：“没有想到郑州人真喜欢这东西，不几天卖出两千多张哩。”

《和合二仙》古版。

张廷旭说∶“我还有两个儿子，一个教书，一个还在上学。他们都不热心这个，估计就不一定能干下去了。下一代人跟咱不一样了。一天到晚坐到那儿刻木版，印年画，坐得腰疼，光这一点儿，他们就不愿干。他印年画不是为艺术，是为挣钱，要是印年画比出去打工挣钱还少，他自动就不印了。

“再有一条，就是技术也不一样了。你看那胶印画儿，用机器代替手工，把世代相传的老手艺给顶了。老手艺刻出来的版，印出来的木版画儿，虽然说比较古朴，可是大多数人会觉得它没有用现代机器胶印的画儿好看。现在的人要的主要是好看。”

姚敬堂收集的朱仙镇木版年画124幅的刻版任务，落在张廷旭一人身上。刻出这些版，张廷旭也戴上了老花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