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青春

芬芳

文：黎淑芳（芬芳）

图：老照片及家莉拍摄

曲：那年

七律·汽车队五十年再团聚有感

黎淑芳（芬芳）

陋巷篷低漏日光，油污辙印笑声扬。

百家饭熟孩童饱，四季车修师傅忙。

岗上长眠前辈骨，屏间共睹女排强。

今朝聚首情如旧，白发回眸泪满裳。

川煤十二处汽车队原隶属于煤炭工业部四十一工程处，该处组建于1953年，1973年改名为四川煤炭建设第十二工程处（简称川煤十二处），汽车队成立于1971年，直到2005年关闭。我曾经在车队生活和工作多年，那里有我青春的回忆，有我奋斗的足迹。

序

弹指五十余年，便是半世纪的青春回响。

那时候我们挤在筒子楼里，修车棚漏进细碎天光，日子过得紧巴巴，邻里人情却厚得发烫。谁家锅里多炖了块肉，整栋楼都浸在暖香里；谁家遇上了难处，不用开口招呼，一双双热乎的手早伸了过来。孩子们东家吃西家睡，大人们半分不计较——整个车队，就是拧成一股绳的大家庭。

那时我们个个都肯下苦功。白天满身沾着油污，夜里就捧着书本死啃，就着微光一笔一笔画图纸，硬是把修车的手艺磨得炉火纯青。山沟里条件艰苦，没人喊过半句苦，看着修好的车稳稳跑在盘山公路上，心就落得踏踏实实。那些年跑过的山路、修好的车辆，每一寸都对得起国家发的那份工资，对得起我们滚烫的青春。

老书记已经走了好些年，如今就安睡溪口镇对面的山岗上。他没读过多少书，可全队上下没人不打心底服他。他能蹲在地上和孩子们嬉闹半天，起身拍净身上的尘土转头就扎进活计里，这样实在的人，大伙儿一辈子都记在心上。

五十年倏忽而过，筒子楼褪了旧色，院坝也换了新模样，可老伙计们凑到一块儿，当年那股热乎劲儿立马就回来了。握握手，拍拍肩，话不用多说，所有惦念都沉在心底。这是横跨半世纪的青春念想。往后的日子还长，盼着大伙儿常走动，常惦记，常回来看看。

是为序。

汽车队党员代表们怀揣着青春热忱，参加公司党代会。

青工们攥着求知的欲望和一颗上进的心，认真参加青工政治轮训。

汽车队举办“三庆”联欢活动时，部分职工拍下了这张满是笑意的合影。

汽车队部分职工结伴参观中共中央南方局驻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循着先辈足迹汲取力量。

当年汽车队的姑娘们凑在一处，个个眼里都盛着青春的光。

回望旧照，那时的我们正当最好的年纪，满身都是鲜活的朝气。

当年我带着女儿，和同事好友母女俩挨在一处，拍下这张满是暖意的合照。

汽车队部分职工的孩子们在车队坝子上留影，前排右一是我的女儿。如今这些小不点早已长大成人，已近中年，不知各自现在都过得还好吗？

2018年11月16日，在歌乐山明庄酒店聚会。

2020年12月1日在奥体中心聚会。

2023年3月29日在巴国城聚会。

2023年12月27日奥体中心聚会。

2025年12月28日奥体中心聚会。

2019年4月汽车队部分职工回到他们生活和工作过的华莹市溪口镇原住地，回忆青春，回忆过往。

在原汽车队大门合影。

在原汽车队单身宿舍楼前合影。

在原修理车间坝子留影。

在家属楼水泵房前留影。

在紧临汽车队的供应科办公楼前留影。

在车队修理车间坝子留影，左面一排是原双职工简易宿舍楼。

那时我们年轻

——写在汽车队五十年后再团聚之际

黎淑芳（芬芳）

那时我们年轻。

坝子中间搭个篷子，漏着光，漏着雨，也漏着几十台车进进出出的回响。油污黑亮亮地汪在车辙印里，脚踩上去滑一下，旁边准有人拽你一把，顺带一句“看着脚下嘛”。那笑是脆生生的，掉在地上能弹起来。

筒子楼隔墙飘来的红烧肉香，能把整栋楼的搪瓷碗都馋得叮当响。谁家灶上有了好菜，不用请，你夹一筷，他舀一勺，碗碰碗，笑碰笑。谁家的孩子不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裤腰带撑得溜圆，这家吃了，嘴一抹，又窜到别家桌上去夹菜了。大人也不管——管什么？一个筒子楼住着，门对门，窗对窗，谁家孩子不是自家孩子？

天热了，竹棍一搭，凉床就支在露天。星星越看越近，牛皮越吹越远。月亮听烦了，拽过一片云蒙住脸。我们不管，接着吹——吹谁的车修得最快，吹谁的徒弟最笨，吹赶场天买的那只鸡比谁家都肥。吹着吹着，有人打起了呼噜，剩下的人压低嗓门笑，笑声在坝子上空飘一飘，也就散了。

那时我们好学啊。把《日野车机械原理》压在米糠枕头下，米糠枕头硌着后脑勺，书角硌着下巴颏。借来的图纸边角都卷成了毛边，比情书翻得更勤，比车钥匙攥得更紧。职工文化补习的课本，白天修车晚上念，念得磕磕巴巴，念得油墨都蹭到了指头上，第二天握扳手，螺纹里还嵌着墨香。

老书记没什么文化，真的。可他把“认真”两个字，一笔一划刻进每个人的脾性里。他自己天蒙蒙亮就起来打扫坝子，带头钻车底，带头掏堵塞的下水道。他是起得最早的，也是最勤快的那一个。他喜欢小孩，小孩也喜欢他——蹲在地上跟娃娃弹玻璃珠，追着打闹，活像个老小孩。大家喜欢他，又尊敬他。喜欢和尊敬搁在一个人身上，不容易。

水泵房那台大电视，是车队的魂。天一擦黑，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往那聚。中国女排三连冠那场，整个车队挤成了年三十——坐着的、蹲着的、倚着门框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荧屏上扣球炸开，满屋子人“哗”一声炸回来，欢呼差点把屋顶撞开。那时候的高兴，是真高兴。高兴完了，各自端碗回去，路过坝子还要议两句“郎平那一拳”，议着议着，又笑成一片。

赶场日最热闹。职工买回鸡鸭，就在伙食团旁边开水房烫洗。开水一浇，鸡毛鸭毛的腥臊味混着水蒸气糊了一脸，没人躲——躲什么？一边烫一边扯闲篇，你家这只肥，他家那只嫩，说着说着就约好了“晚上炖了一起吃”。于是傍晚的坝子上，又多了几碗飘着油花的汤。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没有朋友圈。可谁家有事，喊一嗓子，半个车队都听见了。

那时候驾驶员是最受追捧的工作。方向盘一转，全家的日子就稳了。年轻人跟车跑一趟回来，灰头土脸，走路都带风。老师傅拍着引擎盖说“这车跟我十年了”，那口气比夸儿子还亲。山沟里硬刨出个汽车队——电焊枪挑开黎明，火星子溅在工装上烧出小洞；扳手拧紧黄昏，指关节咔咔响到半夜。没有人问“值不值得”。油箱加满就出发，盘山路上颠颠簸簸的青春，每一道车辙都是写给国家的信，盖着大山深处泥土的邮戳。

老书记走的那天，车队的人都去了。他睡在溪口镇对面的山岗上，从此看着我们——看我们修车，看我们赶场，看我们端碗串门，看我们一个个白了头、弯了腰。山风替他翻着那片他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地，翻过来，覆过去，不紧不慢的。

如今筒子楼还在，坝子也还在。竹棍凉床早没了，化成了灰，灰里埋着五十个夏天。那些端过碗的手、抢过电视遥控器的手、把陌生孩子抱上饭桌又塞块肉的手，散在天南海北，在记忆里却还热乎着——热得发疼。

笑声呢？笑声还在。五十年前那个夏天从水泵房传出来的笑，一浪一浪的，至今还在山沟沟里撞来撞去，撞上崖壁弹回来，撞上老书记的墓碑弹回来，撞上我们这些老伙计的骨头缝——骨头缝里都嵌着那时的机油味，洗不掉，也舍不得洗。一碰，就疼。一疼，就想起：那时我们年轻。

年轻得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20 26 -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