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川剧赋

杨文星

　　丙午立冬，余至成都青白江区城厢镇，观中国川剧博物馆，有感川剧博大精深，特作赋以记。

蜀山嵯峨，锦水浩荡。蚕丛开国，鱼凫辟疆。三星堆之铜目望穿千祀，金沙址之金乌负日飞翔。此山川也，生蚕桑，出蜀锦，酿美酒，演雄主名将之传奇，亦生铿锵之音，川剧是也。蜀戏冠天下，非虚誉也。

溯其渊源，清初湖广填川，移民如潮。昆曲自江南，弋阳自赣鄱，梆子自秦陇，皮黄自荆楚，四方声腔随客而至，落籍巴蜀。外来之调与本土薅秧之歌、川江之号、灯影之曲，在码头田埂间相摩相荡，历乾嘉之世，渐次化为蜀声。至辛亥前后，昆、高、胡、弹、灯五腔共和，熔于一炉，川剧遂以独立之姿，立于中国戏曲之林。民国元年，“三庆会”立于成都，康芷林被公推为会长，川剧界尊为“戏圣”，又称“康圣人”。三百年来，从宫庙会馆到茶园戏楼，从跑码头到出夔门，川剧之命脉，始终系于巴蜀之江河与市井。

聆其声，五腔各具面目，而高腔为骨。昆腔以笛伴，清婉如江南烟雨；胡琴以丝弦托，沉郁处似楚调京腔；弹戏以盖板子击节，激越处有秦声余响；灯调以胖筒筒相和，轻快诙谐，最是泥土里长出的欢喜。高腔则独标一帜：帮、打、唱三者相生，前台唱，后台帮，锣鼓为筋节，人声为魂魄。一唱众和，不假丝竹，而气势自雄。帮腔之妙，不止于和声：或述景物，或定宫调，或剖人物之心曲，或代观众与剧作者评骘剧中人是非。曲牌五百余支，“一枝花”“二郎神”“三学士”“四朝元”“五供养”“六么令”“七贤宾”“八声甘州”“九转回廊”“十串金”，名目如珠，联缀成章。帮腔一起，满台悲欢便从一人之口，漫成众人之心声，此巴蜀人“一人唱、众人和”之性情，化为丝桐间之回响。

观其技，川剧之绝，不在炫目，在传神。变脸起于《归正楼》中义盗贝去戎，一张脸谱刹那间换过十数遭，喜怒哀惧惊，皆在电光石火间现形，把不可见之心绪化为可见之颜色。吐火气沉丹田，一柱烈焰破口而出，源出古西蜀，诡谲处妖神鬼怪之态毕现，激烈处剧情翻覆之势尽显。开慧眼为康芷林首创于《金山寺》，韦驮一个踢腿，额上陡添一目，神威与法力同时“睁开”，堪称画龙点睛之笔。至于水袖之拂卷、褶子之翻飞、藏刀之隐现、滚灯之谐趣，皆从人物心底流出，火爆而不失分寸，奇诡而不离人情。每一绝背后，皆是艺人将骨头磨进岁月之真功。

数其戏，“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三列国”，六千余个剧目，是宋元南戏、元杂剧、明传奇在巴蜀土壤里长出的新枝。《柳荫记》之痴，《白蛇传》之烈，《拉郎配》之荒唐，《巴山秀才》之悲愤，《变脸》之沧桑，《死水微澜》之世相，或从传统中翻出新意，或在现代里守住戏魂，皆见川剧以喜剧写悲剧、以笑声藏眼泪之本事。行当分小生、旦、生、花脸、丑，而文生之儒雅、小丑之机趣、旦角之细腻，尤为川剧看家功夫。川剧之“川味”，不在麻辣二字可以尽，而在幽默里见悲悯，诙谐里藏锋利，泼辣里透温厚——此巴蜀之人之独慧也，亦川剧演人间之底色。

至今朝，川剧绝非旧物，早已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亦是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演出足迹遍及寰宇数十国；神州多次“川剧热”。放眼望，变脸与街舞同台，高腔与交响共鸣，三星堆金面具化入脸谱，熊猫图腾嵌入眉心，巴蜀古魂跳跃寰宇，川腔余韵响彻云霄。一声帮腔响起，满场心头同时一热尽是巴蜀魂魄。

戏者，一方水土之呼吸也。 川剧生于移民之迁徙，成于五腔之相拥，盛于市井之烟火，存于绝技之苦功。江水不老，锣鼓不息。但使高腔一唱，帮声四起，便知巴山蜀水，历来嘹亮铿锵。

嗟呼！蜀山蜀水毓奇声，五腔共和铸戏魂。变脸吐火皆血性，帮腔一吼见苍生。

赞曰：

蜀水巴山生绝艺，同台五调铸精神。

帮腔一吼苍生见，变脸千回世相新。

吐火开眸皆绝技，传神写意尽天真。

莫道梨园无雅韵，高腔一唱九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