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见的世界

孙徽

作者：孙徽

一眼望见的世界，是根据雨的大小而定的，雨大的时候，世界就小了些，显得嘈杂而了无生机，而雨小一些的时候，整个世界就生动起来。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接受着雨水的洗礼的同时，也包括了我的整个心灵。

在我的眼里下了雨，整个世界就应该安静下来了，可我的想法在一些人看来是多么的幼稚与可笑，反而他们更加活跃起来，“八百年”都不会打开的化肥袋子，被从角落里拉了出来，虽多年不再耕种自家的田地但各种肥料还是备的充足。

你是要撒复合肥还是尿素？

站在门外戴一顶安全帽，身穿从头到脚一身深绿色雨衣的父亲问着母亲，虽穿着雨衣，但从父亲的裤管里还是可见的雨水，从拖鞋脚后跟流了出来，先是整个鞋底的印子，过一会就只剩一摊水了，你分不清他最开始站在这里的位置来。

撒点尿素就行了，那些玉米都发黄，在每一棵下面抓上一点，估计这雨后就变得更绿了，也差不多要接棒子了，一时长不起来跟老将疙瘩一样，不然白瞎了。

在她说话的间隙，半袋尿素被她拉了出来，粉中带点红的尿素袋子也不知是哪一年下来的库存，上面还有几粒老鼠屎沾在上面，她也顾不上这些，又去鞋架上拿了把剪刀过来。估计是绳子系的太死，不用剪刀是休想把它们解开了。

菜园的茄子也给撒一点。

此时的雨说不大，也不至于让父亲淋的跟个落汤鸡似的。

父亲从早上开始有雨滴滴落开始，就这一生的装扮，不是在屋前屋后起着沟、描着水流，就是在看哪里有堵水的地方，这天气预报的可信度可比我们准多了，在看我出门的时候就叮嘱我带把伞，我说哪天不带，都在包里放着了。

看着摄像头里的老两口我本可以打开对话模式，但又一声没吭。

一盆像雪一样的尿素颗粒，在塑料盆里被父亲端在怀里，为了怕淋湿了父亲特意将雨衣的扣子解开，将整盆护在怀中，我也曾在小时候待过的胸怀，现在也是多年没再体会过父亲身体带来的温度。

说是一天的雨，一点也不含糊，不光是父亲在雨中奔走，前面的老石也没闲着，在起着前面的排水沟，按我对他的了解，要不是雨大了起来，估计影响了他住的小屋的安全，他大概率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忙活一阵子的，一是因为他的哮喘不能淋雨着凉，二来也点不了烟，点不了烟，那可就影响了他干活的心情，早因为这个病，人们就提醒他少抽些烟，而他的回答是：再将这戒了，那活着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父亲看不见也就算了，看他动作不像他那样麻利，也是接过他的锹，直接挖起来。比起父亲的瘦弱，老石的瘦，比父亲还要单薄一些，所以两个瘦子在雨中站在一起就更像是不协调的一双筷子。

这在我们眼里下雨天便是休息的日子，可在这帮对土地有特殊感情的人们，格外珍惜这雨水到来的时光，不是像我们会美美地睡上一觉，反而会冒雨去看看他们辛苦耕种的那片庄稼，不是打着伞将裤脚挽到了大腿根处，穿着个拖鞋，就是象征性地穿着个胶鞋穿着连体雨衣也跟着出了门，一把剪刀也是随身带着，放心吧在身后一定还跟着一个提着红薯秧的女人。

一根藤子不知要被她的一双巧手给剪成多少根苗子，在我的理解里是一根杆子就是一棵秧苗，那一大筐如果手快的人在干脚利手的天气，也要忙活上大半天，更何况这拖泥带水的天气，不过这个时候去插红薯苗，唯一省事的就是不用浇水，要是再下上个两天阴雨，更利于红薯苗的成活。

估计那在栽芝麻的也是图省了浇地的事，也开始行动起来。

比起插红薯栽芝麻可是个细气活，你不蹲着吧，那只用十厘米高的小嫩苗子，你想快也快不起来，再说它们的行间距与横间距，也不像红薯那样大，所以这时候的人们也不再讲究起自己的形象来，哪怕是整个身体与泥水不分你我，也是以眼前的活为主。

看见别人在栽着芝麻，母亲也蠢蠢欲动起来，她的思想境界与那些人们比起来可又丰富多彩一些，她想的是那些太阳花的藤子和日本姑娘(花的名字)的花苗。

除了被我栽种的月季，在这一百五十米长的水泥路的两旁，其他的空隙部分便是母亲可以折腾的地方，不是太靠近路边的地，她给装点上了大豆和花生，这最贴近路边的地方，自然她也没小动小心思，我不知她对花的偏爱，是不是受我的影响，反正我是只管栽，从没去打理过，反倒是她和父亲在打理这片园子。

从那几盆太阳花的盆里，扯下来的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藤子在她的眼里也成了宝贝。似乎不把这里装点成四季都有花开誓不罢休的架式。

太阳花自然是一旦见了太阳的光便能见到花的一种花，所以它的盛开是带着阳光的味道，耐旱不说，似乎天气越热，它开的越盛，像极了此时在这个雨天不顾天气的恶劣而出来活动的人们，生命里写着顽强和不屈。

你也是闲地，淋坏了也不知哪是哪？从石老头那里回来，父亲看见母亲光着头在路边瞎折腾，也不禁责怪起来。

这一会能淋到哪去，她丝毫没顾上后背和头上都能滴下来的水来。在我们的眼里哪怕雨停了便可干的事，他们总是在一边享受着雨水滋润的同时，干着此时可干可不干的活。

让你说吧又显得啰嗦，不说吧不信你明天再看。

第二天小雨照旧，可他们就没那么精神了，你要说天也不冷，怎么他们就穿上外套呢？千万别问，因为在他们手边的水杯边上还有两种药，一种是治感冒的，另一种一定是消炎的。时间久了各自都成了医生。

今天你哪怕是有天大的事，对他们来说都没精力去帮你的忙了。

不是头晕了，就是没精神了，像经受了霜打的果蔬似的，耷拉着膀子给人一点朝气全无的感觉，在大门的边上一边坐一个。

父亲的眼睛总是盯着远方一言不发，一脸的愁容，估计是在愁的是：这一连几天没有的收入，在他的眼里一天两天没有收入进账还可以接受，这要是下上个五八十来天的话，那简直就不多的头发落的就更厉害了。

水凉了，药可以喝了。母亲将水杯举在半空中递给父亲，脸色也同这天气一样阴沉，没有一丝阳光的韵味来。

如果父亲再有一会不接的话她的手又会耷拉下来。

你先喝就是了，我感觉差不多了，要是有萝卜我熬点萝卜、生姜水喝再蒙头睡上一觉就好了。

父亲一向对药不大信任，哪怕他在2019年的那场事故中差点丢了性命，仍是本性不改。

那总没吃这药快吧，你真是，宁愿让人在这受罪......母亲的世界，除了自已更担心的也就是眼前的这个吵吵闹闹了一辈子的男人了。

至于我们，母亲倒不从怎么担心，一是因为我们的年纪正值中年，还不至于让她操心，但父亲不同，年龄上就比她大上九岁，所以现要要是说上哪去个十天半个月，她定是不会去了，原因无怪乎是我走了谁给你爸洗衣，做饭。

同样在父亲的世界里，也更关心起这个比他小上九岁的女人。

哪怕是在过了年，去淮北的那几个月里，只要母亲的电话响起来，小女儿就会去喊奶奶，爷爷来电话。我们也是乐的不行。

在父亲的手机里除了母亲的号码就是我的，但我一年能接到他一个电话都是奇迹，所以父亲的话费都用在了与母亲的聊天上。

要说聊些啥，无怪乎就是天冷了多穿一点，天热了不要去种那些油菜地了，管它们呢，能收好些呢？够吃就行了。要不就是让我家的三个孩子在电话里喊上他一声声爷爷，我们听声音也能想像出他真诚的笑背后的一份幸福。

与父母一眼的世界相比起来，我们的世界也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要是有幸能在这个雨天休息上一天半会的，想必我也会在对着这雨发呆，这雨是相思的泪，估计是流落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对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一份情感的寄托是真，要不就是留恋起他们身前劳作的这片土地，只有以这种方式回来，才能相互寄托一份哀思吧。

我不会像父辈们那样，在这个雨天去这片土地上给那些带着泥水的眼泪中，再捅上一个又一个窟窿，或是掺点不知是咸还是甜的佐料，我怕污浊了这份来自天堂的深情的倾注，连走在雨中，都感觉是对它们世界的一份打扰，所以我选择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

远方的一份朦胧中有数不清的情思，估计有我认识的，或是认识我的，无数个灵魂在那里写着深沉，我们在睁着眼的世界里那里一片朦胧，可闭上眼那里又是一片明朗，一眼可见的世界，有我理解的人间烟火，也有我不理解的一份愁绪，写在雨声里。

父亲依着大门在沉思，母亲坐在板凳上歪着头在那里似睡非睡，从遥远的黑暗里逃出来的几只苍鹭，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捎来的天书的扉页，发出几声哀鸣，而我在楼上望着这一切却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