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漫步屯溪老街

钱继明

　　立冬刚过，徽州的雨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我与伟庆先生撑着伞，从君禧酒店出门，缓步走向屯溪老街。新安江上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远处连片的徽派老房子白墙黛瓦，在烟雨里黑白相接，像一幅洇开的水墨长卷。

　　走到街口，抬头便是"老街"两个大字嵌在门楣上。踏入老街的那一刻，雨忽然密了些。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两侧木结构的老店铺一间挨一间，红灯笼在雨雾里晕出暖红的光。

　　沿石板路往里走，第一座撞进眼帘的是万粹楼。飞檐翘角高高翘起，黑瓦白墙间立着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万粹楼"三个大字，下方还有"万粹楼博物馆"小字。雨打在瓦当上面，顺着滴水檐成串落下。这座楼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徽派木雕艺术品，仰头望去，繁复的斗拱、雕花门窗在雨雾里更显苍劲。

　　继续前行，街面商铺林立。石缘、双龙岗、状元坊一家挨一家，玻璃柜里摆着寿山石、鸡血石、灵璧石，黄山奇石的招牌竖在门口，雨珠顺着红色遮阳棚滑落。撑伞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店前驻足看石头，有人低头匆匆赶路，一把把伞在雨里连成流动的色块。

　　转过一个弯，新苏老徽馆的牌匾映入眼帘。黑底金字写着"新苏老徽馆"，下面一行小字——"本店由上海百年老徽馆始创人路人文彬裔孙掌理"，旁边还挂着"五代传承""安徽老字号"的铜牌。拱形石门框中央，一个大大的红色"食"字木牌格外醒目。

　　再往里走，三雕艺术馆的木门半开着。门楣上写着"屯溪老街文化旅游重点单位，屯溪区人民政府公布，一九九八年十月"。两侧木对联："乐善人皆佛，无求我亦仙"。门槛旁立着一尊石人雕像，推门进去，天井上方透出灰蒙蒙的天光，里面摆满了木雕、砖雕、石雕，光影昏黄，仿佛走进了百年前的徽州老宅。

从三雕艺术馆侧门出来，透过门框，看见对面"疯狂的石头"店铺门板紧闭，门上贴着红底福字和对联。隔壁是炼杏仁枇杷膏的小店，玻璃柜里码满黄色包装盒。门旁青砖上蹲着一尊石佛造像，衣纹垂落，雨水顺着佛身滴在石座上，静默安详。

沿街往前，茂槐堂的牌匾高悬。推门进去，是一座两层通高的老宅厅堂，木梁柱粗壮，墙上挂满字画，石桌上摆满瓷器、铜炉、紫砂、漆器，红灯笼映着老物件，一股古旧气息扑面而来。牌匾写着"茂槐堂"，底下还悬着一块"俊德"小匾，光影幽幽。

雨中抬头，又见"茂槐"二字牌匾，落款"己巳暮春，方家瑜书"，门牌号129号。雨丝密密麻麻落在雕花窗棂上，冰裂纹花格被雨水洗得发亮。

　　再走几步，徽味堂的招牌下挤满了躲雨的人。红色遮阳棚上印着"屯溪老街，中国历史文化名街"，橱窗里摆着香酥脆黄山烧饼、葛根酥的广告。一把把粉的、黑的、灰的伞在店前挤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烧饼的葱油香。

　　转过街角，戴震纪念馆到了。木质门楣上黑底金字"戴震纪念馆"，门旁一副对联："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墙上挂着"全国人文社会科学普及基地""安徽省研学旅行实践基地"的铜牌。推门进去，暖黄灯光下是戴震先生的生平展，一位清代考据学大师的形象在雨雾后方渐渐清晰。

　　再往前走，中共皖南特委旧址纪念馆（合记春号）木门敞开。黑底金字牌匾写着"中共皖南特委旧址纪念馆"，门旁贴开放须知。店内保留着老药铺的格局，一排中药柜向后延伸，红色标语"治信仰"悬在头顶。这座老茶号，既是商号，也曾是革命据点。

　　走到老街深处，昱城烧饼的红字招牌格外显眼，"蟹壳黄烧饼 黄山总店"几个大字亮在门口。雨还在下，炉上烧饼刚出炉，焦香混着雨气飘满半条街。

　　中午时分，我们在老街寻了一家徽菜馆坐下，点了一份128元的套餐。最惊艳的是臭鳜鱼，闻着微臭，入口却鲜香醇厚，鱼肉蒜瓣似的紧实，酱汁浓郁，一碗米饭下肚，浑身暖意。

　　雨一直没停。从万粹楼到戴震纪念馆，从三雕艺术馆到皖南特委旧址，一条老街走下来，脚下是千年青石板，两旁是百年老店铺，手里是刚出炉的黄山烧饼，空气里是雨、木、石与食物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雨中的屯溪老街。它不只是一条卖烧饼、卖石头的商业街，它是徽州历史的活标本——每一块牌匾后面都站着一段故事，每一扇木门里面都藏着岁月。雨打白墙，人在画中。这场立冬后的微雨，让整条老街都安静了下来，也让我们这趟徽州行，有了最踏实、最温暖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