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論》筆記:从类称“传”到专名《论语》

雄鹰于飞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礼记·坊记》首称《论语》</b></p><p class="ql-block">在现存中国古典文献中,最先称、引《论语》及其章句的是《礼记·坊记》,其曰:</p><p class="ql-block">《论语》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p><p class="ql-block">对应现行《論語》第一篇《學而》1.11章句:</p><p class="ql-block">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p><p class="ql-block">郑玄注《礼记》,其于《坊记》,更是称引《论语》及其章句者三。即此,可以说明《论语》之为《论语》,至晚在《礼记·坊记》成文时期即已定名“论语”。</p><p class="ql-block">《礼记》系西汉宣帝时人戴圣辑录前代礼学文献而成,但今本49篇却非一人一时之作。《漢書•藝文志》谓“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尤其成文时间,盖跨春秋末期至西汉初期数百年。这就是说:据《坊记》,“《論語》”之在西汉宣帝时已经成为定名的下限可以确定,至于上限却不可以遽言。</p><p class="ql-block">《隋书・音乐志》引沈约奏答曰: “《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沈约南朝梁人。这是传世文献首次将《坊记》明确系于《子思子》一书。《子思子》是战国前期儒家的核心著作,由孔子嫡孙孔伋字子思及其门人编撰,《汉书·艺文志》明确著录“二十三篇”,汉代之后原书逐渐亡佚,至《隋书·经籍志》仅存“七卷”,后也散佚。沈约的说法遂成“孤证难明”。所以,欲将《論語》的定名上推至战国早中期,亦难焉。</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战国时期著述对《论语》的称述</b></p><p class="ql-block">《荀子・非十二子》:“子思唱之,孟轲和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孟子战国中期人。赵岐《孟子题辞》:“此书,孟子之所作也。”但据初步统计,全部《孟子》引《论语》章句者多处,而称“论语”书名者却无一次。如:</p><p class="ql-block">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孟子・离娄上》,对应《论语・先进》11.17)</p><p class="ql-block">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孟子・尽心下》,对应《论语・子路》13.21)</p><p class="ql-block">又如《滕文公上》引尧舜章(对应《泰伯》8.19)、《公孙丑上》引“里仁为美”(对应《里仁》4.1)等,皆径称“孔子曰”而不标书名。</p><p class="ql-block">荀子战国末期人,《荀子》引用、化用《论语》章句者亦多处,亦无一次称"论语"。如《子道》篇铺展“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对应《为政》2.17),又如《宥坐》引“四恶”义(近《尧曰》20.2),体例与《孟子》同。</p><p class="ql-block">根据现代逻辑学理论,无论《孟子》、《荀子》,它们都引用或者化用《论语》章句内容,可以说明《论语》作为书籍的实际存在与流行;同时,也无论《孟子》、《荀子》,它们都以“孔子曰”的形式而无一次称“论语”名者,却未必可以说明《论语》作为书名的不存在或者未定形:有书未必有专名,二者并不互斥。</p><p class="ql-block">近年出土之战国简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帮助说明这个问题:比如王家嘴楚简《孔子曰》自题“孔子曰”;上博简《弟子问》引孔子语称“子”、“夫子”;安大简《仲尼曰》篇末作“仲尼之耑(短)语”;郭店楚简《语丛三》录孔子语近《论语》章句——皆无书名、无专名。如王家嘴楚简:“由也,弗吾徒也已,小子鸣鼓而攻之,可矣。”(对应《论语・先进》11.17);安大简:“见善如弗及,见不善如袭。”(对应《论语・季氏》16.11)、“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对应《论语・颜渊》12.19)这些简本很可能反映了“相與輯而論篹”之前门弟子个体的私记形态,或其为“相與輯而論篹”之后的版本又经后学之手流散——书名未定,而语已在。</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两汉对《论语》的称述以及定义</b></p><p class="ql-block">司马迁西汉初人,事武帝。武帝是宣帝的曾祖父,所以司马迁较戴圣为早无虑百年。一部《史记》,司马迁引用《论语》章句甚夥,然亦不称《论语》,而谓之为“传曰”。如:《封禅书》 :“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对应《阳货》17.20)《李将军列传》:“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对应《子路》13.6)又如《滑稽列传》引“鸟之将死”章(对应《泰伯》8.4),体例皆同。</p><p class="ql-block">有意思的是,宣帝时既然有戴圣的《礼记》可以确证“論語”当时已为《論語》定名,而宣帝本人下诏时,引用《論語》章句犹自不称“《論語》”,而如司马迁《史记》之谓“传曰”,比如地節三年十一月詔:“傳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其令郡國舉孝弟有行義聞于鄉里者各一人。”(对应《论语·學而》1.2)甚至在33年以后其子元帝于建昭五年、再39年以后元帝孫平帝于元始五年所下詔书都仍然如此:不称“《論語》”,而谓“传曰”。是何为者与?</p><p class="ql-block">《漢書•揚雄傳》:“雄……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班固于此揭示了其时一个普遍的社会认知:即《论语》与“传”存在属类关系:“传”是大类,而《论语》为其属。而在“传” 类的众属中,《论语》是其“大者”则是揚雄的个人意见。按,揚雄西汉末人。</p><p class="ql-block">班固东汉初人也,其《汉书·艺文志》在易、書、詩、禮、樂、春秋之后,列“論語”类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并作定义:</p><p class="ql-block">“《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p><p class="ql-block">这是官方史志目录首次以专名著录《论语》,并且对何以称 “论语”进行解释。《论语》的专名至此坐实,以后不再仅是单篇称引中的偶见用例。前述郑玄注《礼记》其于《坊记》称引《论语》及其章句者三,便可为东汉专名通行之佐证。</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张华《博物志》的解释</b></p><p class="ql-block">张华《博物志》卷六“文籍考”曰:“圣人制作曰经,贤者著述曰传。”张华西晋人,却是对汉人观念的总结。《论语》固然录“夫子之语也”,然而毕竟是“门人相与辑而论纂”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图片引用网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