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长篇小说）三抱猪菜见“公”字

李木

　　由彩英14岁时，在树筒村读完了初中。是去读高中，还是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家长们产生了分歧。由彩英的妈妈和奶奶认为:女孩子都14岁了，还念什么书?留在家中去生产队能挣半拉子工分儿了。(未满18岁的人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每日工分儿是成年人的一半儿。以十分为一个工日，那半拉子工日就是五分儿）。再说也得学做针线活儿了，将来嫁人什么都不会咋行。爸爸和爷爷则坚持让由彩英读高中，说彩英目前这点儿知识不够用，她很爱学习的，女孩子如果读好了书，将来不一定要围着锅台转。家里目前虽然生活困难，但我们节省一下，克服眼前困难，不能耽误彩英的前途。在爷爷和父亲的强烈坚持下，由彩英上高中读书的事儿终于定了下来。

村里与由彩英同龄的或比由彩英小的孩子，多数已经不读书了。仅仅读完了小学，家里就让他们留在家中帮助看管弟妹，或上生产队挣半拉子工分儿去了。由彩英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有一定文化的人，思考的是孩子今后在社会的立足，他们宁可自己吃苦，也供彩英读书。若干年后，由彩英看到身旁许多同龄人，特别是女子，有的不认字儿，没上过学，有的仅上几年小学，成人后也就将所有小学学的知识忘光了。自己之所以能走出树筒那个小村庄，能有一份工作，最感恩的是家庭的供养，没有上高中读书，怎么可能学那么多知识，而服务社会呢？

树筒村的初三毕业班，全班仅21个学生。家里供其读高中的只有由彩英他们十个人。这十人中仅有三个女生，由彩英之外的那两个女生家长均是国家干部。

　　八月下旬，由彩英及其他九名同学均接到了浩日沁塔拉高级中学的入学通知书。由彩英的母亲开始给她准备上学用品，母亲将被子拆洗干净，买了一个红花棉布被面儿换上，被里子是旧的。褥子没有换新的，只是拆洗后又重新缝制了一遍。把家中厨房做饭用的一个铁盆儿洗净后变成了由彩英的脸盆儿。家里人使用的香皂是爷爷用猪胰子制作的，这次为了供由彩英读高中，爷爷坚持花5角钱给彩英在代销点买了一块儿香皂，又把家里用了多少年的铁香皂盒，洗干净后拿给了由彩英用。还给由彩英买了一个绿帆布书包。虽然这些用品并不多，比起如今的孩子上学，那可是行李成套，穿的都是新的衣服，从头到脚都要换成崭新的，还有那些学习用具，都换成自动化的了。现在谁家送子女上学，花上千百元钱，谁家都出得起。再苦不能苦孩子，这是现在家长们的心声。可70年代那会儿，一个国家干部月工资才三、四十元，一个劳动日值才几角钱，大家生活都不富裕。由彩英上的高级中学，是国家办的很有名气的学校，收取的学杂费也非常低，每月仅仅3元钱，但对普通的百姓家庭来说仍然承受不了。

由彩英上高中的用品，就是这样拆旧补破凑合好了。但仍然花去了父亲大半个月的工资。临上学那天，父亲交给由彩英两元钱，让她交书本费。由彩英看到入学通知中规定:除了要求带28斤成品粮外，还要求每个新入学的学生，带两元的伙食费。母亲早就将28斤玉米碴给她装在一个布袋里了，可两元钱的伙食费，父亲却拿不出来了。他告诉由彩英，你到中学报到后，去找管后勤的付良老师，他是我的同学，我已经跟他说了，暂时赊给你一个月的伙食费。由彩英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天，这十名去浩日沁塔拉中学上学的男女同学，各自背着行李，拿着粮食、书包等用具，结伴徒步去八里以外的浩日沁他拉高中报到去了。这十个学生中最大年龄16岁，最小年龄14岁。

他们嬉闹着、说笑着，背着行囊趟过河流。在河滩的草甸子上，将行李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同学们相互之间问询着各自都带了哪些用品?家长带给的钱多少？由彩英听到同学们说，他们都是按入学通知要求带好了用品和各项费用。但有两个同学说:所带钱均是家长外借凑齐的。由彩英心想，我父亲虽没有外借钱，但却让我去赊欠，这真不好意思啊。可为了能读高中，这点儿小事儿也难不住她的。

由彩英从小性格就很外向的，可能是家中长女的缘故吧。她非常体贴家中的困难，许多借去来往的事儿她都敢于出头去办，大人们都夸她闯荡，这种性格是由彩英的优点，可能也是她的不足吧。

老哈河的水缓缓的东流着，有流沙的地方，河水清澈见底，一群小鱼、小虾顶着水游过来。水面漾起一道道波纹儿。大家都赤着脚站在岸边，朝水面儿上看着。一男同学调皮的用脚蹬着泥巴，向游过来的小鱼、小虾甩去，河水浑浊起来，鱼儿虾儿四处逃生。

老哈河宽敞的河滩上，围绕着蜿蜒曲折的河水形成的草地，水草丰茂。草甸子中开着五彩斑斓的野花。蝴蝶在花蕊上飞舞，生产队的牛群、马群隐没在草甸子深处……。湛蓝的天空和老哈河水的碧波交相辉映。同学们的嬉闹声透过广阔而美丽的草甸子传向远方。

在同学们的脚下，是一条树筒村民去浩日沁塔拉来往办事儿踏出的一条土路，路两旁有一个个小水沟子，沟子里绽放着一朵又一朵淡粉色的小莲花，把这条狭窄不起眼儿的土路，打扮得如同乡间少女般淳朴而又靓丽。

　　十几个同学走进浩日沁塔拉中学。受到老师和先报到的同学们的热烈欢迎。

学校房子的山墙处，用水泥制作的两处宽大的黑板报上，用彩色粉笔书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黑板报四周还画着小花朵、小星星之类的点缀，更加烘托了入学的热烈气氛。

这时一个约40多岁，身体很胖，脸上黝黑，满脸胡须，个子在1.7m多高的人走了过来，他走到这几个背着行李的同学面前，自我介绍说:我叫付良，是管后勤的老师。男同学跟我走，女同学跟那个李老师走。说着用手一指朝这里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由彩英她们三人跟着李老师来到学校北面的屋子，屋子里已有两个女生，她俩自我介绍说:我们家是临乡格日僧苏木的，昨天就来到了学校。李老师告诉由彩英三人，你们五人都是第二班的学生，所以住在一个宿舍里。你们班还有一个女生没来报到，你们班住宿的女生就你们六个人。由彩英三人按照李老师的吩咐，将行李按顺序摆放在土炕上。然后李老师嘱咐她们去后勤处交学杂费，办理伙食费，就走了。

由彩英三人根据先来的那两位同学的指点，背上米袋子，向学校后勤处走去，到了后勤处看见同村的那几个男同学也在办理交费事宜。由彩英因为没有钱交伙食费就退到后面，她想同学们都办完后再向老师说明一下理由。

一直等到前面同学都办理完毕后，由彩英才上前将28斤玉米碴交给后勤工人过称，然后把换成的饭票接过来。当后勤老师让她再交两元伙食费时，由彩英不好意思的说:我先不办理，等过两天我父亲来给我交钱再办。这时一旁的付老师立即问她:你叫由彩英吧?你刚才怎么不找我来说一声？然后对办理后勤的老师说:你先给她办理了吧，这是我答应他家长的。那个办理的老师立即给由彩英支付了两元钱的菜票。由彩英接过菜票连忙说:谢谢老师们。付老师笑着说:今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不要不好意思。由彩英答应着回宿舍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付老师也一直关心着由彩英的伙食、学杂费等问题，每每问起，由彩英总是回答没有任何困难。付老师也总是慈祥地地说:由彩英啊，你有什么困难不要客气，一定要跟我说。

对付老师的真切地关怀，由彩英从心底感到温暖。在后来的学习生活中，由彩英因为享受了国家每月给付的二级助学金，每月三元钱。再也没有赊欠过学校的伙食费。若干年后，每每想起付老师给予的关怀，仍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由彩英她们刚5点就吃完了晚饭，和上初中时不一样，上初中时是吃两顿饭，3点多钟放学回家，吃完饭后，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相互招呼着，挎筐去田间挖野菜或割畜草了，一直到7点多才扛着菜和草回家。现在吃完了饭，没有任何事可做，由彩英她们三位女生就相约去校园里走走看。

浩日沁塔拉高中占地面积约百余亩，位于浩日沁塔拉苏木街西边路北。学校的房子共五栋，一栋是教室，一栋是办公室。其它两栋是老师和学生宿舍，还有一栋是伙房兼餐厅。每栋都是六间。教室和办公室是半砖瓦结构的，宿舍和伙房都是尖顶扣瓦的土房。学校院墙也是土打墙。在学校西面有一个体育场，场内只有篮球架、木马、单双杠这几样简单的体育用具，四周被柳树环绕。

在学校外墙的北面有一片儿50余亩的校田地，校田地一半儿种玉米，一半儿是菜园子。由彩英她们三位女生闲逛到这里，就准备从畦埂子上面穿过去，到学校菜园子看一看。可当她们走进玉米地时，被玉米地里绿油油、密麻麻的野灰菜给绊住了脚。因为三人在家都是常常结伴儿去田野中挖猪菜，现在碰上长势这么好，这么一大片野灰菜，顿时欢呼起来:哎呀，这里野灰菜这么多，怎么没有人来挖呀？三位女生出于从小到大经常挖野菜的本能，都不约而同的弯腰用手薅起了野灰菜。她们每人都薅了一大堆，直起腰后，三人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猪菜往哪里送呢？其中一位女生说:刚才咱们过来时看见学校的猪圈有好多头猪呢，我们将这些野灰菜抱到猪圈里去吧。于是，三人毫不犹豫地每人抱了一大捆儿野灰菜，朝学校猪圈走去。

猪圈旁一位50多岁的工人师傅正在喂猪，看见三个不认识的女学生每人抱了一大捆野灰菜扔到了猪圈里面，立刻笑着夸奖她们:你们三个人是哪个班的学生？这不怕脏和累，薅灰菜喂学校的猪，真是好样的。我们是二班的，这里的野灰菜太多了。挖野菜不脏也不累的，我们在家是常干这个活的。三人边往宿舍走，边回答工人师傅的问话。

第二天上午，学校的山墙的黑板报上赫然登出了一篇报道，题目是:三抱猪菜见“公”字。内容记述了由彩英和她的两位女同学汤惠兰和刘海霞三人，薅野灰菜喂猪的事迹。报道最后评论说:三抱猪菜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这三抱猪菜的行为却反映了三位女生一种不怕脏，不怕累，一心为公的精神。我们从三抱猪菜中见到的是一个“公”字。

　　板报上面高调的宣传，由彩英，汤慧兰，刘海霞三人薅猪菜的事迹一下子在全校传开。她们三人在校园里走路，去食堂打饭，去土井边打水，都会受到身边同学的关注，在他们背后会小声议论:瞧，他们就是学校板报表扬的那三人。晚到学校报到的同学在相互介绍认识时，会连忙说:你就是那个由彩英啊，你就是汤惠兰啊？你就是刘海霞啊？我在学校板报上看到表扬你们的事迹了。

由彩英，汤慧兰，刘海霞三人的无心之举，因学校黑板报的宣传表扬，将她们三人的行为上升到了思想品德的高度。学校是为了通过点滴小事儿来教育学生，从而树立为集体、为公付出的思想观念，是政治思想教育的一种方法，让学生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可是对由彩英三位小女生来讲，她们内心却起了波澜，接下来放学时间里还去薅猪菜吗？不去薅吧，她们一心为公的行为终止了，老师和同学们该如何看她们呢？坚持每天都去薅猪菜吧，真怕周围已经渐渐熟络的同学嘲笑。毕竟是女孩子，人家其他女同学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坐在教室里，她们三人的衣服上沾染了野灰菜的菜锈很难看，再说学校已经正式开课，她们放学后还要做作业，天天去薅猪菜，也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啊！由彩英三人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坚持几天，不能刚刚被表扬了，就不再去薅猪菜了，于是她们三人从开学第一天开始，一直坚持到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