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树一样生长

黄冠华

<p class="ql-block">  《牡丹亭》一声轻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多少明媚鲜艳,皆是一时盛放、一时凋零,一季的明艳、一春的葱茏,在短暂的花期里耗尽生机,随四季更迭匆匆落幕。</p><p class="ql-block"> 世间另一种生长,不追赶喧嚣的时序,不争夺眼前的风光。一颗沉默的种子静静沉潜于大地之下,它不与繁花争艳,不与百草争春,以无人看见的节奏,缓慢而不曾停歇地向上生长。岁岁年年,春去秋来,那些轰轰烈烈盛开的鲜花开而复败,那些肆意繁茂的青草盛极而衰,人间风物轮转更迭,前人的光景落幕,后人的烟火新生,一切短暂的热闹终归于沉寂。可蓦然回首,那颗静待时光的种子,早已挣脱了方寸泥土的桎梏,扎根成木,成林成荫。</p> <p class="ql-block">  我在墨尔本的最后一天,就是这样安静。我在校园里看了一天的书,研究了一个感兴趣的商业问题,然后坐车回家。这样的生活,我已经重复着过了三年半。</p><p class="ql-block">‍ 原来很重要的事物,也可以安静地完成交接。</p><p class="ql-block"> 记得三年半之前我离开中国的时候,面前摊开巨大的未知。那时我把太多期许装进“出国”这一件事里:自由、语言、新的文化。机场不仅仅是机场,它是一段人生叙事的入口。于是我郑重地告别,我需要和庞大的未知挥手。</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次,结束三年半的留学生活,我走在墨尔本的校园里,心境全然不同。我已经认识这座城市——西方人并不神秘,英语并不神秘,大学和墨尔本也不是一个等着我去融入的宏大神话。那个曾经象征无数可能性的远方,已经还原成一座真实、普通的城市。我在过去的三年半所形成的整套生活秩序,没有停留在那些街道与房间里,也不需要Yarra River的佐证,它们已经内化在我身上。当一棵树具备自己生长的能力,为什么还要频频回望去年春天的那片叶子?如果今天的我已经站在昨天自己的肩膀上眺望世界,那个第一次搭乘电车的黄昏还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我在哪里,就可以在哪里把这套属于自己的生活延续下去。</p> <p class="ql-block">  “游客”式的人生总把意义押注在下一站,他们永远执着于下一个终点,一份可供展示的痕迹,他们常常追问:这一生我能够留下什么?而生长者的惊喜,常常诞生于日常之中——某天睡前想通的一条逻辑,某个失败改变了自己的判断,某个不起眼的陌生人无意间讲了一句很有智慧的话,某个午后阳光刚好落在书桌上面。“生长式”生活的意义不再仰仗外部的奇遇,而是源于生命本身不间断的展开。生长不是不停奔赴新的土地,而是让所有途经的一切,慢慢成为自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如果整个世界是百花园,大多数人便是其中的百花,为年复一年的春天恰如其分地添增一点花色而持续地修剪自己以符合标准。这样的生活起初也许解决的是生存的焦虑,这无可厚非,但慢慢地人生开始封闭,可能性一个接着一个消失。譬如一个不停出差的人:因为忙碌而被称赞能力出众,慢慢相信忙碌等于成长,于是接受更多工作,获得更多人脉,继而认定:这就是我的人生。十年一晃而过,他很少停下来问一句:等一等,我究竟想要把自己塑造成什么模样?他未必痛苦,但这不代表一切都没有问题。一个人的安宁,也许来自他找到了合适自己的道路,但是否也有可能只是恰好掉进一套稳定、自洽、不断给予甜头的反馈闭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看似忙碌的“成功人士”只是把“忙碌”本身当作一种充实感而消费掉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不停追逐新鲜事物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允许现实来推翻自己了?所以,他到底在向上生长还是只是越来越熟练地在重复?</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可以很忙、很富有、很有学识——但只要一切新见闻最后都会被解释为“原来我一直都是对的”,他就是封闭的。当然这未必是失败,只是我们要看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所以我拒绝把社会给定的人生剧本当作唯一的可能,但我同样拒绝自己重新写一个,那样的话我就自己成了自己的狱卒,实际只是更隐蔽的封闭,却未必增加多少自由。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而我的确不知道正确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在虚无中挣扎过几年,因为我连审视的标尺都没有。后来我慢慢不再追问“哪一套标尺是对的”,而是问:一个人可不可以不靠一套统一的标尺活着?现在我或许可以反问苏格拉底:人生为什么就不可以是一座活着的城市,如同上海?上海并没有天天审视自己,所以法租界没有因为陆家嘴出现,就必须证明自己“适应现代化”而拆掉;老弄堂也没有因为不符合某种现代城市审美,就必须全部清除;陆家嘴也不需要因为老洋房存在,就证明自己“尊重历史”。于是它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不同年代、不同阶层、不同审美、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经济结构,都在那里占据自己的位置。它们彼此接触,也彼此不完全理解。有些东西留下。有些东西消失。有些东西改变你。有些东西只是经过你。有些东西甚至与你发生冲突,但并不需要被消灭。时间自己会工作。</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隐约寻找的东西:不是终于找到了一套“正确人生”,而是搭建起一套不容易把自己锁死的人生结构。一个小时的深度阅读、一次与智者的畅谈、一次写作都可以是一次安静播种,什么时候发芽无人预知,或者有一天发现根本无法发芽,那你也要允许自己改变——前提是你还保有选择权。</p><p class="ql-block"> 复杂世界为人们提供许许多多可能性,但并不会自动告诉你“你应该走哪一条路”。《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最终没有下船,他害怕的不只是无穷无尽的选择,更深的恐惧在于:每一次重大选择本身,都会重塑未来可以选择的空间。钢琴只有88个键,但现实世界有数千条道路,你今天小小的一步会改变明天全部的概率分布。</p><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因此,在不确定的世界,最好的选择未必是短期收益最高的那一个,而是能够带来新信息,又不会过早锁死未来可能性的选择。在我们漫长的生命中会出现很多靶子,你非常有可能选错,但有的箭一旦射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人生可以是一棵树,而不是一座桥。桥有蓝图,树的生长却可以没有提前约定的终点。它只是年年有叶子落下,年年有新枝长出,持续向上生长。</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生活,的确在未知中继续生长,从未停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11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