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电视记者 是我一辈子的事

熙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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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第二十七个记者节。早上推开窗，天下着濛濛细雨，赣江边的风有点湿凉。我站在窗前，想起1987年底刚参加工作的自己。那时我在高山差转台值机，机房里指示灯明明灭灭，夜里静得能听见风把天线吹得呜呜响。一年后，地区电视台成立，我考了进去，从此扛起摄像机，做了一名电视记者。

　　那时候的做新闻，真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我第一次单独出去采访，是春节去一个乡村集市采访市场供应情况，回来写稿、编画面，手忙脚乱。带我的老师坐在编辑机前，一帧一帧地教我：画面要稳，解说要实，新闻要让人看得懂。他问我：“你会背《题西林壁》吗？”我说会呀。他说：“我们当记者的要能理解这首诗的真正含义，才具备做记者的潜质。任何一个新闻事件都是多维的，就像庐山，横看它是成带状的山岭，侧看它就是一座秀峰。我们要找到别人看不到、想不到的角度，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找新闻由头、选报道角度。”

　　那时我把“由头”当成了老记者传授的技巧。我第一次去庐山采访，烟雨朦胧，我记住的不是一座完整的山，而是一道岭挡住去路，一座峰忽然压过来，一处崖壁在雾里只露出半张脸，又隐去了。视线永远被下一块石头截断。你以为转过弯就能看见全貌，弯转过去，横在前面的还是石头。在山中看见的全是局部，一道岭、一座峰、一处崖。每一处都真真切切，每一处都不是全部。

　　后来跑新闻久了，再站到西林壁前，终于获得一个“看山”的位置，而那个位置，已经不在山里了。那是用“离开”山里换来的。我这才明白，老师说的不是技巧，是站位。你站在哪个位置看问题，决定你能看见什么。记者这行当，得先把国家的方针政策吃透，把法律法规装在心里，还得俯下身子、走到现场去。政策是骨架，法律是边界，现场是血肉。缺了哪一样，看见的都只是半座山。只有三者合在一起，才挖得出事件内在最真实的东西，才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新闻背后的故事。

　　在采制《吉安地区冬修水利系列报道》时，我在施工现场泥一脚水一脚，白天采访水利员、乡镇干部、挑土方的老乡；晚上在招待所趴在床上写稿，写完念一遍，觉得不妥，撕了重写。第二天赶回台里，钻进编辑机房，对画面，剪同期声配解说，掐时间，一条三分钟的片子，能磨整整一天。那组报道获得了江西省优秀新闻奖一等奖。后来，我上中央台、省台的稿子多起来，上稿量位列全省地方台记者之首。别人问我窍门，我说不出什么，只知道手勤、腿勤、脑勤。手勤，就是多跑多记；腿勤，就是多下现场；脑勤，就是多想几个为什么。哪里有新闻就往哪里跑，为一个镜头能等半天，稿子改一遍不行就改两遍，两遍不行就改三遍……那句“铁肩担道义”，就是在这一条条片子里，一帧帧画面里，慢慢沉到心里的。

　　1994年初，省台《新闻联播》扩版为日播栏目，采稿量加大了很多，我被选拔进省台新闻部采访科，跑公交财贸口。日播的节奏，当年采访科只有九位记者，大家都像上了发条，早上六点多出门，中午赶回台里写稿，下午编辑画面，晚上守着播出；抢时效，等现场，协调被采访对象。有时候一条稿子还没编完，下一个采访电话就来了。那时候才明白，电视记者不光是写和拍，还得会协调、会抢。320国道改造、银三角立交、昌樟高速、八一桥、丰城电厂、浙赣线改造，后来是南昌地铁一号线，那些重点工程的现场，我都在。在昌樟高速工地等沥青摊铺，在八一桥看吊装，在地铁一号线跟夜班浇筑；采访工人，采访工程师，采访项目负责人；回来写稿，编片，审片，常常抬头已是深夜。

　　1997年，我竞聘做了栏目制片人，陆续创办了《早间新闻》，改版了《今晚报道》。策划选题，审稿子，审片子，排节目；早上五点看《早间新闻》播出，晚上再审《今晚报道》；带年轻记者改稿子，一句一句抠，一条一条磨，一帧一帧看。那些年，六十多件作品拿了国家级、省级大奖。《解救人质一马当先，世纪门前英雄饮弹》获第十一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早间新闻》获第十届中国新闻奖优秀编排奖，《今晚报道》分别获第十三届、第十四届中国新闻奖优秀编排奖。采制那篇解救人质的报道时，我们赶到现场，采访警方，采访目击者，抢拍镜头，连夜编辑送审。奖杯放在柜子里，偶尔擦一擦，想的却总是采访路上的风。

　　如今退休赋闲，仍不敢忘初心。清晨刷头条，夜晚看新闻，看见年轻记者在风里雨里出镜，心里就热，看见记者在一线暗访求证，心里就一紧。做电视记者，是我一辈子的事！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回头一看，路上全是荧屏的光：清晨的、夜晚的、现场的、直播的，一盏接一盏，照着别人，也照着我。

　　今天是记者节，我们自己的节日。今夜，我还要打开电视，看那些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正站在哪个现场，替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