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世纪90年代末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家小区楼下空地上突然“开”出一片“花海”——一群大妈拎着录音机来跳健身操了。</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等着这么一群人的到来,晚饭后小区里遛弯的人渐渐多起来,录音机里一首节奏明快的老歌前奏“咚咚”响起来,像敲小鼓似的,它终于开始放了。母亲开心一笑,说她们也像单位开大会前一样,先要放段音乐热热场子,好让遛弯的人围过来看。</p><p class="ql-block">头一回见她们跳舞时,母亲就仔细打量过那台录音机,黑壳子后面拖一根长长的电线,像一条翘起的尾巴,电线伸向花坛边一户人家的窗户,那是从一楼牵过来临时接的电。母亲从石凳上站起来,绕着正放歌的录音机转了半圈,出于好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根绷得笔直的电线,像摸一下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脑袋一样,但她立马缩了回来——那根线被拉得很紧,看着就让人担心。缓过神来,她叮嘱站在她身后的我,这新鲜玩意儿你千万别“碰”。也许刚开始跳健身操那阵子,不少人有同样的担心,但母亲从未向外人提起她如此紧张,因为她是小区里资格最老的楼栋长,管着三栋楼的大小事,怕这事说出去让邻居们笑话,有损威信。</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城里老小区里消息也不灵通,这片健身操队伍是母亲看外面世界的“窗口”。作为一名楼栋长,她听舞队里姐妹们聊菜价涨落,好安排一家人的伙食;听她们说附近哪家医院来了好大夫,以及社区要办老年体检的紧急通知等。她听着听着,心里揣着的事就多了:楼里事,社区事,街道大事。</p><p class="ql-block">不识多少字的母亲记忆力挺好,在队伍里听来的东西,在楼道里碰见人就“转播”,还加上个人的评论。每逢社区通知要交什么材料、办什么手续,母亲竖起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新来的物业经理是谁、社区主任换届选谁,别人很难说全,但母亲能一一说出来,甚至连谁管哪片都门儿清。母亲还能大概说出每次社区开会的精神。这令邻居们对母亲刮目相看,母亲这位老楼栋长被他们开着玩笑升了级,喊母亲“李宣委”。</p> <p class="ql-block">2004年小区开始装天然气,三姐家作为第一批报名的住户去办手续。一天,母亲跳完操回来对三姐说,说不定这回装表还要按登记先后排队呢。三姐被母亲的话逗乐了:一个连申请表都不会填的人,还为我猜政策!哪承想,三姐去社区交材料回来后对母亲说,您神了,今年还真是先登记先排,晚报名的就要往后顺延。也许太佩服母亲了,那次三姐称呼母亲为“您”。三姐排上了,天然气灶“噗”一声点着蓝火苗那天,母亲站在厨房里新装的燃气表前,默默地久久地站立。一个烧了大半辈子蜂窝煤的家里,终于用上了管道气!</p><p class="ql-block">三姐家通气之后过了好几年,一天母亲对几个贴心的老姐妹说,听说以后咱们这种老楼,说不定也能加装电梯呢!此语一出,那几位吓得直摆手,过了好一会儿,低声对母亲说,你是楼栋长,别乱猜乱说!但母亲从姐妹们闲谈里听来的风声,半年后成了现实——社区真来摸底征询大家意见了。母亲耳朵灵,总爱留心各类消息,她对头脑一下子转不过弯的邻居说,以前爬楼年轻腿脚好,现在楼里老人多,条件好了,装电梯是早晚的事。母亲浅显易懂的解释让邻居们开了窍。</p><p class="ql-block">装上电梯后,作为楼栋长的母亲很少挨家挨户收卫生费了,那个被磨得锃亮、从来没装过几家钱的布挎包,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但她当楼栋长的架子还在,晚饭后披着外套,倒剪双手,挺直身子在小区花园里转悠,比较各栋楼前的花草长势;好问事的性格改不了,这家门口堆了杂物要清理,那家阳台往下滴水要修,见了面的当面提醒,没见着面的上门说。被关心的住户大都信任母亲,毕竟母亲在小区里人缘最好。母亲在人家家里待的时间长了,说完楼道里的事又转到听来的各类民生新闻,直到听话的人困了,打着哈欠,她才知趣地离开。</p> <p class="ql-block">装电梯那年过年,在省城工作的三姐回家,给母亲买回一台带屏幕的唱戏机,可以收音,也能存曲子。母亲对它爱不释手,把它捧在手里,有线变无线,收听广播、播放曲子都方便,闲暇时还能放出熟悉的舞曲。</p><p class="ql-block">那台机子给母亲带来许多福音:后来广播里播报医保异地结算的新政策,还有社区老年食堂开张的通知等。广播里讲的虽然是国事,但总与家事紧密相连。从此母亲心中有了念想,就期盼着从里面听消息。</p><p class="ql-block">三姐家孩子结婚,母亲去参加婚礼,生平第一回出远门,还去了省城,作为女方家长在婚礼上发言。回家后,父亲兴奋地问她都说了什么,母亲自豪地说,我的发言比开楼栋会受欢迎多了,婚庆大厅里掌声热烈。我说我当了二十多年楼栋长,祝福闺女女婿和和美美,我希望闺女婚后要有个当家人的样子,多关心社区大事,不能光围着小家转,要活出个精气神。父亲听后,脸冷下来抱怨说,你呀,操持社区的事久了,把自己当成街道干部了,那么多人面前那样教育闺女。</p><p class="ql-block">如今那台机子有些年头了,母亲的手把它外壳上的漆磨脱落了,它有时也像母亲的身体一样“咳嗽”着,有时又一声不吭,母亲就用手轻拍它,像拍小时候不听话的我,一拍它终于又出声了。我几次建议换台新的,她说舍不得丢下它,其间修理了几次,一直留用到现在。</p><p class="ql-block">一段时间里,喜欢和别人唠嗑的母亲很孤独,老邻居找不着说话的人了,都搬去新城住了。母亲坐在楼下花坛边,抱着那台机子,看太阳移影,早上楼影从西边移到东边,下午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突然有一天,她从广播里听到新闻说老旧小区改造,要加装健身器材、建养老驿站。母亲激动地从石凳上爬起来,披着衣在空地上不停地踱着圈,自言自语:“我说呢,这院子太冷清了,上面不会不知道的!”</p> <p class="ql-block">从此,她有了新的休闲处,用红带子系着那台机子套在手腕上,去社区新修的广场,边听广播边和老姐妹们叙旧,看小年轻打羽毛球,看新来的大妈们跳操,自己也忍不住站到队尾跟着扭两下……</p><p class="ql-block"><br></p>